第440章 番外五 苏晴（五）
苏晴的话让古望辰羞愧，听了古谦的话更是心酸。
他的双目没有动身离开过古谦，身体徐徐下滑坐在地面上，跟古谦的视线齐平。
自己小时候的眼神理当也是如此清澈吧？若是母亲像苏晴这样教他，自己还会做那些事吗？
他的耳畔清晰地响起早已久远的话：
儿子，里正家收梨子了，你模样好，讨喜，去甜甜地说句话，兴许老爷子就能给你一人。他不给，你趁人不注意偷拿一人，他们即使看到了，也不会跟娃子一般见识。
娘，我怕，偷东西要坐牢。
没出息的东西，一人破梨咋可能去坐牢。
娘，我会好好读书，中了举人，给你买多多的梨，还买肉。
嗯，中了举人，当大大的官，跟县太爷一样大，咱们吃香喝辣，梨和肉算个屁。
……
儿子，去老许家吃了肉，咋没给老娘带点子回来？老娘养你养得辛苦。
儿子，如何就拿了两块点心返回，若是弄数个铜板，还能买二两肉。
儿子，许庆岩死了，老许家要败落了，你学问这样好，又这么俊俏，彼傻丫头如何配得上你。哎哟，可怜我儿了，没个帮衬，后面还有一串吃闲饭的人。
儿子，这点子铜板够啥。要过年了，你要做身新衣，老娘也该做一身。老许家有资金，那丫头又傻了吧叽的，再想法子多挤点。
……
自己越大想要的越多，比他娘还有过之而无不及。若是他娘也像苏晴这样教孩子，自己会走到这一步吗？
他眼里涌上泪水，柔声说道，"谦儿，我……叔叔是你的前车之鉴，要好好听娘亲的话。"
古谦已经不太怕这个人了，从苏晴身后站出来说道，"我一直听娘亲的话。等我们回家，我就去私塾读书，长大不当官，当大儒，做学问。"
这话让古望辰有些遗憾，但不当官，至少走不到自己这一步。
他点点头，又抬头对苏晴出声道，"晴儿，抱歉……"
苏晴叹了一口气，蹲下把食盒放在地上，从里面拿出用油纸包的已经切成片的卤肉，还有一小壶酒。
说道，"吃吧，我们只能在这里呆一刻钟。"
古望辰抓了几片肉塞进嘴里，拿起酒壶仰头往嘴里倒，酒流出嘴角，再顺着杂乱的短须流下。呛着咳嗽几声，又继续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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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晴用手捂着嘴，想流泪流不出。之前的古望辰清雅干净得像天上的谪仙，那样的古望辰似乎远在上辈子，跟眼前的此物脏汉子没有一点关系。
古谦又劝道，"叔叔慢些，你喜欢喝，我们下次再送来。"
壶里只有二两酒，几口就喝完了。
古望辰把酒壶摆在，抹了一把嘴对古谦笑笑，又问苏晴道，"了解我娘的消息吗？"
苏晴实话实说，"听温四奶奶说，她躺在床上几天没人管，饿死了。"
几个呼吸的时间过去了。
军士来抄家抓自己的时候，家里有周氏母子，十几个下人，还有来打秋风的两个族亲，老娘没想到饿死了。也是，老娘的那张嘴，讨所有人的嫌……等等，温四奶奶不就是许兰因吗，原来她还关心着自己。
古望辰的眼里闪过一道精光，颓废的脏脸有了笑容，出声道，"许兰因也知道我的事？"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苏晴的脸庞上滑过一丝哀其不争，说道，"她不在话下知道，我们还是她派人接来的，现就住在她家。"
古望辰抓铁栏杆的手抓得更紧了，咧嘴轻笑了几声，又低声说道，"晴儿，这些天我一直在想，这辈子我最抱歉的人，一人是你，一个是她。你们曾经对我那么好，那时我却恨不得你们去死。我是被猪油蒙了心，被前程迷了眼。若当初我能留下你们中的任何一人，我也不会有此物下场……唉，往事不堪回首啊。晴儿，你见到许兰因跟她说一声，我了解错了，之前那些事都是我娘让我做的。她是温卓安的媳妇，很得太后娘娘的喜欢，若是她想救我，还来得及。等到我出去了，我再也不去想荣华富贵，会跟你和孩子好好过日子。我有学问，会亲自教导谦儿，让他考进士……哦，不，当大儒。晴儿，求你了，你好好求求许兰因，她会帮忙的……"
由于激动，他的嗓音都在颤抖，似光明就在前方。
刚才苏晴的心是哀伤和心痛的，听了他的话心宛如一下凉透了，凉得她身子都有些发抖。定了定神才觉得，这就是古望辰的本来面目，死到临头了，依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错误，还要把过错推给别人。
她冷声说道，"古望辰，你高看我了，也高看你了。我跟许兰因是啥关系，你跟她又是什么关系，我们凭啥让她违反律法帮此物忙？还有，你走到今日这种地步，你娘有错，但你的错更大。有一句老话，叫‘歹竹出好笋’，你完全可以不听你娘的。何况教导过你的不只你娘，还有你的先生，有许夫人，有那么多上峰，以及朝廷律法……可你独独听你娘的话，跟那数个人同流合污。那句话说的真好，你现在被抓，害的只是你一人。若将来被抓，搭进去的是全族……好了，我们走了，下个月我再来看你。"
说着，苏晴弯腰把酒壶拿起来放进食盒，牵着古谦往外走去。
"晴儿，晴儿……"古望辰的声音在监牢里响着，还有回声。
苏晴头也没回往前走着，古谦时不时回头望望已经看不清的"古叔叔"。
离开了牢房大门，火辣辣的阳光让他们睁不开眼睛，滚滚热浪扑面袭来，连小小的古谦都舒服地吸了一口气。
"娘，沐浴在阳光下真好。"古谦又拉了拉苏晴的衣裳，追问道，"娘，你缘何不求许姨帮帮叔叔呢？"
苏晴低头看了他一眼，郑重说道，"他犯的是砍头大罪，谁也救不了他，每个人都要为他的言行负责。人，不仅要有学识，还要有德行。"
古谦接口道，"哦，我了解了，要德才兼备。"
三个月后，古望辰被斩首。
苏晴母子请买了副棺材，拉着古望辰的尸首回了林县。古望辰的尸骨不可能葬进古家祖坟，就埋在了林县郊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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