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暗夜02
森医生把我带到了基地，他的宿舍。
他说我是没有身份的人。在我的身体彻底修复好之前，为了避免发生其他的事情，就要暂时和他住在一起了。然而在那之后，他会找一人合适的机会，把我投放到军队里，让我上战场。
他说："风间君，我是一个看中利益的人。我只在意我冒了这么大风险把你从战场上带返回，你能为我创造出多少我所需要的价值。"
我就说好，我能听他的。
如果上战场就是我所能为他创造出来的价值的话。
反正对于我来说啥都是没有意义的，甚至连生命都是没有意义的。当死亡权利被我的能力剥夺了之后，生命就变成了最廉价的物品。即使是肆意的浪费，对我来说也只是最微不足道的损耗。
他想让我上战场，对我来说并不是很有所谓。若是这个安排能让他满意的话，我想我也会为此感到开心。
真奇怪。
虽然刚见面，我却有点在意他。
"主人，欢迎回来。"
一人穿着护士裙装的金发女孩为森医生打开了宿舍门。她的嘴角挂着完美的笑容，但是双目却冰冷至极，毫无感情，就像是一具提前备设定好动作程序的完美人偶。
"小爱丽丝。"森医生只是轻快的叫了一声爱丽丝的名字，爱丽丝就听话的把我从他的背上接了过去。
那个被森医生叫做[爱丽丝]的女孩虽然看上去只是和我一般年龄，但力气却出奇的大。我被她稳稳的拦腰抱在怀里，她的身上是和森医生如出一辙的消毒水味。
因完全没有办法自行活动，我不能追着森医生行动，只能窝在爱丽丝的怀中盯着他的背影看。
也就是直到此物时候我才发现，原来因为我的腿并没有修复完成的缘故，渗出的血液已经把他后背处的藏蓝色色军装染成了深褐色。近乎发黑的颜色，形状狰狞的出现在他的衣服上。
我别过了眼去。
我突然感觉有些心虚。
我把他的衣服弄脏了。
森医生理当也感觉到了衣服被血液浸湿了。他毫不避讳的将外衣脱了下来，露出了里面的白色衬衫。
白色衬衫的下摆被整齐妥帖的抿到了裤子中，再由一条没有任何特点的黑色皮带束扎着，这样看上去就使他的腰显得很细。纵然他的肩背却也算不得宽厚，可并不会让人产生[此物男人其实很瘦弱]的错觉。
很流畅的背部线条。
劲瘦，却有力量感。
至于他的宿舍——他的室内装饰和布局很简单。一人装着瓶瓶罐罐的玻璃药柜，一张放着大量文件的书桌，以及角落处一个简单的单人床。床边有一盏立式台灯，他睡前的时候会靠坐在床头看书也说不定。
森医生随手把沾了血的外衣挂到了衣架上，又俯身从药柜的下层抽格里翻找着啥。他头也不抬的下着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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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丽丝，把风间君带进去。"
"好的，主人。"爱丽丝轻声应答。
我被爱丽丝抱进了内室。许是没有开灯的缘故，内室让我感觉到了黑暗和阴冷。和常暗岛的冷并不相同，那处至少还有星星和海风，只是这间狭小的室内只让我感觉到了困顿的窒息。
和简约到一览无余的外室不同，此地缺少了人的生活气息，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我通通不认识的大型器械，以及内室正中央放置的一张手术床。
这是一间手术室。
几个呼吸的时间过去了。
爱丽丝听话的将我放到了手术床上，起身退了出去。过不多久，森医生就走了进来，这时候的他已经换上了一身洁白的无尘服。
穿着白大褂的森医生比穿着军服的森医生状态要更放松几分。他来到手术台前，继续着在常暗岛时候的工作——检查我的身体状况。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风间君，在你的身体彻底复原之前，我不建议你走出这间手术室。"他抽空抬眸看了我一眼，"以及我想你能理解，你现在并不能作为一人完整并且毫无危险性的人而存在。"
他毫不掩饰对我的警惕，因为我是从常暗岛被捡来的，我的身份对他来说十分可疑。他嘴里说着就找出了扎带，将我的四肢绑在了手术台上。
不过因我的腿还没有修复完全，森医生只能绑一条腿。注视着他因惯性想要绑两条腿却在绑完一条腿之后拿着扎带呆愣住的样子，我骤然感觉很有趣。
"还没修复好。"我指着那条腿说，"你可以等修复好之后再绑。"
他也反应过来了，有些好笑的摇摇头："不是哦，风间君。等你的身体通通健康之后，就可以进军队了。"
他起身要走，我叫住了他。
"等等——"
"还有啥事吗？"他好脾气的问道。
"森医生，我饿了。"我的肚子也适时的发出咕咕叫，向他证明着我话语里的真实性。
"我了解了，我会让爱丽丝送来食物的。"
＊
从那之后又过了一天，我的身体就渐渐地修复好了。与此同一时间，爱丽丝也在按时的给我准备食物，我难得的过上了不会饿肚子的生活。
只然而在森医生的宿舍里，我大概就像是一人最不被注意的摆件。若是我不理会爱丽丝的话，爱丽丝就不会同我讲话。她就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一样，一丝不苟的执行着森医生的一切指令。
就比如说，森医生让爱丽丝给我送食物。那爱丽丝就会将食物送到手术台旁边的架子上，丝毫不会顾及我是一个被绑住了手脚的伤患。只有我主动要求的时候，她才会勉强倾听一下我的需求。
我的修复速度同样也让森医生感到震惊。纵然他说会在我彻底康复之后把我投放到战场，然而还是出于谨慎，又让我在手术室里多躺了两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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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的四肢被解绑、人被放出手术室的时候，早已是三天后了。
森医生给了我一套制服，和他穿着的款式差不多，是同系列的暗绿色军服。制服对我来说有点大，布料也有些粗糙，甚至不如我之前穿的破旧衣服要舒服，但整体看上去还算体面。
至于我之前穿着的那件破烂旧衣服，大概已经被爱丽丝投放到哪个垃圾桶了。
我将略长的袖子挽了起来，又学着森医生的样子将裤子塞到了沉重的长筒靴里。至此，我才站起身去看了一下镜子。
[我也有一个全新的形象吧？]
[也许会像森医生穿上军服一样利落干净？]
我并不奢望穿上制服的我看起来像森医生那样会是飒爽优雅的样子，我只是希望站在他旁边的时候能显得体面几分，至少看上去像是森医生的同类，而不是啥从不知名地方捡返回的乞丐。
森医生在注视着我笑，虽然他大量时间都是在笑的。但是我仍愿意将其解读为——他其实是满意我的装扮，因此才会看着我笑。
就这样，我满怀期待的站到了镜子面前，鼓起勇气看向镜中的自己。
不过，我意兴阑珊了。
略长的黑色碎发散落在颈边，前额处的头发也长到半遮住了眉眼，我只能发现有些寡淡的下半张脸。发白的嘴唇，尖瘦的下巴，看不出一点生气。整个人看上去阴郁又虚弱，如果不是勉强合乎人类的外形，我简直不能体面的称得上一句"人"。
至于我想象中的满意制服更是糟糕。它简直大到不合理，过分宽松的衣服被腰带束起，堆在腰间形成了密密麻麻的褶皱，使我看上去狼狈而又滑稽，像一人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原来我在森医生眼里就是这个形象的。他笑我也不是因我好看，或许只是因我的狼狈形象让他以为有趣。
我突然感觉有些挫败。
森医生却似乎没有察觉出来我的一瞬间失落，他走过来站到我的身后，这样镜子中就同样映出了我和他的样子。他比我高出了一人头那么多。我大脑放空的盯着镜子里映出的他的人像，透紫色的眼瞳和秀气的眉毛真好看。
在我的注视下，他就抬起了两手，继而放到了我的头顶。而后，他的手指就轻柔的插到了我的头发里，自前往后拢起，最后将我略长的头发在发旋处扎成了一人翘起的小辫子。
双目和额头露了出来。
视线顿时感觉开阔了。
我这才看清了镜子中自己的整张脸，着实有些寡淡的意味。只是那双双目，一双称不上漂亮的灰色眼睛，还有略显尖锐的眼角，却又硬生生在这张脸庞上抹画出了几分倔强与凌厉。那是一双略带攻击性的眼睛，和这张平淡无奇又营养不良的脸格外不搭。
尤其是那双灰色的眼睛，透过镜子看向了后方的森医生。带着几分好奇，几分试探，还有几分不为人知的期待。
我心下暗暗吃惊。
我都不了解自己是此物样子的。
我在期待啥？期待森医生的认同吗？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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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己也不了解。
"既然是要加入部队，还是显得精神些比较好。"森医生笑着将我头发扎起，只留下几绺实在调皮的碎发覆在额前。
他双手按在我的肩膀上，上半身稍稍前倾，就凑到了我的身侧。他的头和我挨着，看上去就像是靠在了我的一侧肩膀上一样，颇有几分亲近的意味。
他上下打量着镜子里的我。
同样，我也在打量着镜子里的他。
我看着镜子中和我处在同一高度的森医生，甚至是相似的制服和发型，就复又开心了起来。略微眯起的双目弱化了凌厉感，就显得柔和了些。
镜子中的他向着我脸的方向扭头。我下意识的回头，就发现了肩侧他凑得有些近的脸。
"风间君，你会让我失望吗？"
浅淡温热的鼻息洒到了我的脸庞上。纵然是疑问句，可是我能听出来他的尾音是稍稍上扬的。
他分明也是满意的。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氛。
我摇头叹息。
无所谓，我不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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