稚龙射雕弈世传第1章屠村血夜,双魂裂生
南宋嘉定十年,冬。
宋蒙边境的风,从来都是带着刀子的。
裹着漠北的寒霜,混着烧糊的麦秆味、冻硬的马粪腥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挥之不去的血腥气,刮过光秃秃的黄土坡,刮进陈家坳此物嵌在两国夹缝里的小村子。村口的老槐树落光了叶子,枝桠像枯瘦的鬼手,抓着铅灰色的天,连一声鸦鸣都没有,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陈家坳只有三十来户人家,全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汉家百姓,没出过啥江湖豪侠,也没出过达官贵人,一辈辈守着几亩薄田,只求在这乱世里,能混一口饱饭,能注视着孩子平安长大。
陈福生今年五岁,是村里陈老实家的独苗。
此刻他正缩在炕角,捧着半块烤红薯,红薯皮烤得焦黑发脆,撕开的地方冒着甜丝丝的热气,烫得他两只小手来回倒腾,却舍不得松口。炕桌对面,父亲陈老实正低着头修木门的门轴,刨子划过木头,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门轴被风雪泡得胀了,关不严实,一刮风就吱呀乱响。母亲坐在油灯下纳鞋底,粗麻线穿过厚布的"嗤啦"声,混着油灯灯花爆开的轻响,是陈福生从记事起,最熟悉的安稳。
"慢些吃,没人跟你抢。"母亲抬头看他,眼里带着笑,伸手擦了擦他沾在嘴角的红薯焦皮,"等开了春,冰雪化了,娘带你去镇上赶集,给你扯块新布做棉袄,再带你看花灯,好不好?"
陈福生嘴里塞得满满的,用力点头,双目亮得像星星。
他还不懂啥叫乱世,不懂村口老人们嘴里念叨的"蒙古兵"是啥,不懂为啥村里的壮丁每天都要轮流拿着锄头在村口守着,不懂为什么父亲每次从镇上返回,眉头都锁得紧紧的。他只知道,爹娘在旁边,有热炕头,有烤红薯,就是天底下最好的日子。
可乱世里最奢侈的东西,从来都都是安稳。
变故是在戌时来的。
先是村口的狗突然疯了一样叫起来,不是一只,是全村的狗,叫声挤破了沉沉的夜色,带着极致的恐惧,没叫几声,就接二连三地戛不过止,像被人一刀割断了喉咙。
陈老实手里的刨子"哐当"一声掉在地面上,脸瞬间白得像纸。
"来了!"他猛地站起来,嗓音抖得不成样子,却一把抓过炕角的陈福生,往灶台的方向拖。母亲也慌了,手里的针掉在地面上都顾不上捡,疯了一样掀开灶台后面的柴堆,露出一个半人高的暗格——那是去年村里遭了兵匪,陈老实提前挖好的藏身洞,只能容下一人半大的孩子,里面铺着干草,还塞了半块硬窝窝头。
"福生,进去!快!"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死死按着他的肩上,把他往暗格里塞。
"爹?娘?"陈福生手里的红薯掉在了地面上,甜香味还在鼻尖,可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巨大的恐惧像冰水,从头顶浇到脚底。他能听到了,那像闷雷一样滚过来的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还有男人粗犷的嘶吼声,听不懂的异族话,像野兽的嚎叫,撞得村子的土墙都在发颤。
"别出声!千万千万别出声!"陈老实用自己的后背,死死顶住了被撞得摇摇欲坠的木门,门板上的裂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来,外面的撞门声一声比一声狠,像重锤砸在心上,"不管听到什么,看到啥,都不许出来!等他们走了,跑得越远越好,往南跑,别回头!"
"爹!娘!我要跟你们一起!"陈福生在暗格里挣扎,小手扒着木板的缝隙,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母亲死死捂着他的嘴,掌心全是冷汗,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他的脸庞上,滚烫的。她的嘴在抖,却凑在他耳边,用最轻、却最坚定的嗓音,一字一句地说:"福生,听话。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这句话刚落,"哐当"一声巨响!
木门被彻底撞碎了!
数个穿着皮袄、挎着弯刀的蒙古兵闯了进来,脸庞上带着狰狞的笑,身上的皮甲沾着已经发黑的血,手里的弯刀亮得晃眼,上面还挂着碎肉和头发。他们是蒙古大军南下的前哨游骑,路过此物小村子,为了绝后患,抢粮草,直接纵兵屠村。
陈老实抄起门后的锄头,嘶吼着冲了上去,他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此刻却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可他只是个普通的庄稼汉,哪里是常年征战的蒙古兵的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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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光一闪。
弯刀劈进了陈老实的后背,从左肩斜着劈到腰腹,鲜血瞬间喷了出来,溅满了整个灶台,也顺着木板的缝隙,滴在了陈福生的脸庞上。
热的。咸的。带着铁锈味的血。
陈老实闷哼一声,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最后一眼,还是朝着暗格的方向,双目瞪得大大的,嘴里涌着血,却还在无声地说着"跑"。
"当家的!"母亲疯了一样扑上去,张开双臂,挡在了陈老实的尸体前面,挡在了暗格的前面。
几个呼吸的时间过去了。
蒙古兵哄笑起来,嘴里说着听不懂的话,其中一人人举起了弯刀,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刺穿了母亲的胸膛。
刀尖从她的后背穿了出来,滴着血。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母亲的身体晃了晃,却没有倒下去,她死死咬着牙,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转过头,朝着暗格的方向,用尽了生命里最后的气息,嘶吼出了那句话:
"福生!活下去!快跑!"
这句话,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砸进了陈福生的识海里,烫穿了他所有的恐惧,所有的懵懂,所有的天真。
他注视着母亲倒下去,注视着蒙古兵在屋里翻箱倒柜,抢光了家里仅有的半袋粮食,扯走了母亲织了一半的粗布,然后一把火点着了茅草屋。火舌瞬间卷了上来,舔着灶台的木板,烤得他的脸生疼,浓烟顺着缝隙灌进来,呛得他肺都要炸了。
可他一动不动。
整个人像被钉在了暗格里,双目死死盯着木板的缝隙,看着那数个蒙古兵的脸,看着他们腰上挂着的、刻着狼头的腰牌,注视着他们手里弯刀的纹路,听着他们嘴里的口音,他们说的每一人字,甚至他们脸上每一道疤痕,每一颗烂掉的牙,都像刻字一样,一个不落地,刻进了他的灵魂深处。
巨大的、几乎要把他撕碎的恐惧,和极致的、焚尽一切的恨意,还有那句刻进骨头里的"活下去",在他濒死的意识里,疯狂地冲撞、撕裂、融合。
他的神魂,就在这极致的痛苦与执念里,先天分裂为二。
没有金光,没有异象,没有天崩地裂的动静。
只有识海深处,一声无声的碎裂。
一魂,蜷缩起来,藏起了所有的滔天恨意,所有的血海深仇,所有的冷静与锋芒,只留下了五岁孩子该有的懵懂、稚拙、怯懦,成了他日后在这吃人的乱世里,活下去的最完美的伪装。这是明魂,是对外的壳,是陈福生。
另一魂,却在识海的最深处,稳稳地扎了根。它把父母惨死的每一人画面,蒙古兵的每一个细节,那句"活下去"的誓言,完完整整、分毫不差地锁进了灵魂里,像一条蛰伏的幼龙,藏起了所有的獠牙与利爪,只留下了极致的冷静,极致的隐忍,和刻进血脉里的杀意。这是暗魂,是藏在壳里的刃,是稚龙。
神魂分裂的瞬间,两个独立却完全互通的识海空间,在他的脑海里自动成型。他的神魂,在这场极致的淬炼里,变得比常人坚韧数倍,双眼明明被眼泪糊住,却能把缝隙外的每一人细节看得清清楚楚;耳朵被浓烟和火声灌满,却能精准分辨出屋外每一人马蹄声的远近,每一个脚步声的轻重。
过目不忘的天赋,极致的观察力,在这一刻,彻底激活。
可他依旧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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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魂在抖,在哭,在惧怕,是符合一个五岁孩子该有的反应。
哪怕火舌早已烧到了暗格的木板,哪怕浓烟早已呛得他快要窒息,哪怕他的胳膊被自己死死咬住,肉都烂了,血顺着嘴角流进喉咙里,又腥又咸,他也没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暗魂却稳如磐石,死死控着他的呼吸,把气息压到了最轻,轻得像一只蛰伏的虫子,连心跳都放缓到了极致,生怕一丝一毫的动静,引来外面的杀身之祸。
他亲眼看着那数个蒙古兵抢光了东西,大笑着离开了了屋子,看着火越烧越大,把整个家烧成了火海,看着他们骑着马,去了下一户人家,听着隔壁传来的邻居大娘的惨叫,孩子的哭嚎,而后又迅速归于死寂。
整个陈家坳,变成了人间地狱。
冲天的火光,把半边夜空都染成了血红色。马蹄声、嘶吼声、刀刃劈进骨肉的闷响、火烧木头的噼啪声,挤满了村子的每一人角落,也挤满了陈福生的耳朵。
他就这么在暗无天日的灶台暗格里,一动不动地躲着。
饿了,就用舌尖舔一口藏在干草里的、母亲提前塞进来的半块硬窝窝头,不敢用力咬,怕发出嗓音,只能用口水一点点泡软了,再咽下去。
渴了,就舔一口木板上渗进来的、混着烟灰和血水的雪水,冻得牙齿打颤,也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外面的马蹄声,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有蒙古兵来回巡查了好几次,甚至有一次,有个兵就靠在灶台边歇脚,弯刀就放在离木板只有一寸的地方,他都屏住了呼吸,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他就这么躲了整整三天三夜。
他用尽全力,推开了已经被血浸透、被火烧得焦黑的木板。
直到第四天的清晨,外面的血腥味被风雪吹散了不少,马蹄声彻底消失在了远方,连乌鸦啄食尸体的嗓音都没了,整个世界静得像一座坟墓,他才慢慢地、缓缓地,松开了咬了三天的胳膊,动了动已经冻得麻木的手脚。
冷风灌了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还有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面前的陈家坳,已经没了村子的样子。
几十间茅草屋全被烧成了黑黢黢的断壁残垣,地上的血冻成了黑红色的冰,踩上去咯吱作响。村口的老槐树上,挂着十几具村民的尸体,有老人,有女人,还有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被寒风刮得晃来晃去。地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体,有的被砍了头,有的被烧得面目全非,每一张脸,都是他从小发现大的,都是会给他塞糖吃、会逗他玩的乡亲。
他的家,只剩半截被烧黑的土墙。
父母的尸体躺在院子里,早已被冻硬了,母亲的手,还朝着灶台的方向伸着。
陈福生一步步走过去,小小的身子,踩在冻硬的血冰上,一步一个脚印。
明魂控制着他的身体,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砸在冻硬的土地上,砸出小小的坑。他没有哭出声,只是默默地流着泪,蹲下去,用自己冻得通红的小手,一点点拂去父母脸庞上的灰尘,把他们圆睁的双目,轻轻合上。
暗魂却在识海里,把面前的一切,再一次,分毫不差地刻了进去。
每一处焦黑,每一具尸体,每一滴血。
他要记住。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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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辈子都不能忘。
挖了整整两个时辰,才挖出一人浅浅的坑,刚好能容下父母的身体。
他在院子的墙角,找了一块碎瓦片,一点点地挖着土。地被冻硬了,像石头一样,瓦片划不开,他就用手挖,指甲挖劈了,指尖磨出了血,血混着泥土,冻在了一起,他也没停。
他把父母轻缓地放进去,把母亲纳了一半的鞋底,父亲用了半辈子的刨子,都放在了他们旁边,而后一点点地,把土盖了上去,堆起了一个小小的坟包。
他跪在坟前,规规矩矩地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冻硬的泥土上,磕出了血。
"爹,娘。"他的声音很轻,很哑,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我听你们的话,我会活下去。"
"我也会给你们报仇,给全村的爷爷奶奶、叔叔伯伯报仇。"
"那些杀了你们的人,我一人都不会放过。"
"我会好好活着,活到报仇的那一天。"
说完,他霍然起身身,轻拍身上的泥土和灰尘。他把那半块早已硬得像石头的窝窝头,小心翼翼地揣进了怀里,又捡了几块锋利的碎石片,藏在了衣服的夹层里,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生他养他的村子,看了一眼父母的坟,转过身,一头扎进了村外的深山密林里。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氛。
他没有回头。
风雪越来越大,不久就盖住了他小小的脚印,盖住了陈家坳的惨状,仿佛这个村子,从来都没有存在过。
密林里静得可怕,只有风雪刮过树枝的嗓音,还有他踩在积雪上的轻微声响。他的个子很小,缩在厚厚的、打满补丁的棉袄里,像一只不起眼的小兽,每走一步,都要先停下来,用心听四周的动静,确认没有危险,才敢迈出下一步。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双魂的优势,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明魂操控着他的身体,维持着一个五岁孩子该有的踉跄和怯懦,哪怕遇到一只窜过去的野兔,都要吓得缩一下脖子。
暗魂却在识海里,飞速地运转着,把四周的环境一一记在心里:哪棵树后面能藏身,哪片灌木丛有陷阱,哪条路能走,哪条路是死路,甚至连风吹过树叶的动静,都能精准分辨出,是风,还是藏在里面的野兽。
他知道,从父母惨死的那一刻起,这世上,再也没有人能护着他了。
他能靠的,只有自己。
只有活下去,才有一切。
他不敢走大路,只敢在密林的深处穿行,专挑那些草木茂密、能藏身的地方走,脚步放得极轻,连呼吸都尽量和风雪的节奏保持一致,生怕引来任何不必要的麻烦。
就这么走了将近一人时辰,他早已深入了密林,离陈家坳越来越远。
可就在他绕过一棵枯树,准备继续往前走的时候,暗魂骤然传来了极致的预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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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颈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是杀意。
有人!
他的脚步没有停,甚至身体都没有丝毫的停顿,依旧维持着刚才踉跄的样子,仿佛什么都没有察觉到,可藏在袖子里的手,早已紧紧攥住了那块锋利的碎石片。
暗魂操控着他的听觉,精准地捕捉到了身后的动静。
百米之外,那棵枯树的后面,有呼吸声,很轻,却带着粗重的戾气,是人的呼吸。还有金属摩擦的轻微声响,是弯刀出鞘的声音,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此物声音。
还有一句压低了的、他刻进了灵魂里的蒙古话。
他听懂了。
彼蒙古兵在说:"没念及还有个漏网的小崽子,正好,一刀宰了,省得日后麻烦。"
陈福生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到底还是知道,缘何那些蒙古兵走得那么干脆,缘何巡查了好几次,原来,还有一人落单的,留了下来,从来都都在暗处盯着。
他亲眼看着此物蒙古兵,劈死了村口的王大爷,劈死了邻居家的小哥哥。
他的弯刀上,还沾着全村人的血。
此刻,那个蒙古兵,正躲在枯树后面,缓缓拔出了弯刀,那双带着嗜血光芒的双目,正死死盯着他瘦弱的背影,嘴角勾起了狰狞的狞笑。
风雪骤然变大,刮得树枝哗哗作响,盖住了弯刀举起的呼啸声。
陈福生攥着碎石片的手,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血顺着指缝流了出来。
明魂依旧维持着懵懂怯懦的样子,脚步踉跄着,仿佛对即将到来的死亡,一无所知。
可识海深处,那条蛰伏了三天三夜的稚龙,那双藏着血海深仇的双目,缓缓睁开了。
沉寂了三天三夜的杀意,在这一刻,第一次,冲破了隐忍的枷锁,露出了冰冷的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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