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那身衣服，还是同一人人，可天黑之前还干干净净的小恒，此时脸上全是黑灰的血渍。
深色的印迹几乎磨灭了他的五官，但荆白还想起，油灯熄灭之前，他回过头，那双黑白分明的大双目还在直直地注视着荆白，显得格外可怖。
可偏偏在黑暗中，稚嫩的童声却听不出丝毫异常，还在问："灯如何灭了？"
荆白听见他的脚步声。
男孩迈着缓慢的步子，一步步向他走来。
荆白背后是窗户，小恒迎着他走来，脸上正照着月亮的满地清光。男孩血迹斑斑的脸庞上，唯有一双双目能看出些许情绪，荆白见他眼神中流露出几分迟疑，心中稍定，往后退了半步，谨慎地问："小恒，是你吗？"
那双眼睛眨了眨，警惕地问："荆白？"
这倒不是一口一个"荆白哥哥"的时候了，但荆白心里反而一松："是我。"
小恒却没有再走近，他站在原地，谨慎地问："有啥事吗？为啥这样注视着我？"
荆白确定了人没被换，见小恒神志清醒，对答如流，才沉声道："灯灭时，我骤然发现，你的脸上多了一些东西。"
小恒摸了摸自己的脸，发现触感粘腻，他隐隐猜到了啥，但难免以为迷惑："我没受过伤，和你回来之后，也没再出过门。这些东西……"
不必他说，荆白拿了火柴，想点亮油灯来照。但他擦燃火柴的那一刻才发现，自己拿着火柴的右手，竟然也沾满了干涸的污血。
荆白确信自己没受过伤，见小恒盯着他的手，便把手递给他看："我手上也没有伤，这不是我的血。"
他很顺手地在小恒软乎乎的脸蛋上揉了一把，和他手上的血渍不一样，小恒脸上除了血迹，还有很多黑红的灰尘。
荆白轻拍手上的灰，皱眉道："早就干了，理当早已沾上很久了。"
小恒与他四目相对，无需多想，两人异口同声道："是厨房！"
在厨房里，小恒曾经把头伸进熄灭的炉门，而他自己则伸手去瓜果缸里摸过水果。
"天亮之后的厨房是幻觉。"荆白喃喃道："我们从进入厨房的那一刻起，发现的就是幻境。"
"我们白天能看到的，也许根本不是厨房真正的模样。"小恒平静地说道："所以我们在里面沾上的血迹，也只有夜间才能看得见。"
"恐怕就是要到天黑，才能看见厨房真正的样子。"沉默不一会后，荆白道："线索太少了，我们得去厨房看看。既然我的手都这样了……那口大缸里的水果，恐怕没有一人是真正的瓜果。"
厨房是务必去的，但这里的夜晚危机四伏，贸然出去会遇到什么样的情况，谁也不知道。
小恒点点头："昨晚的冬瓜汤端来的时候临近午夜，肯定也是在厨房做的。"
荆白自己是不怕的，但小恒毕竟还是个小孩，他问："今晚就去，还是第二天？"
小恒仰起头，他的脸看上去实在惊悚，语气却很平静，两相比较，更显恐怖。如果是王惠诚发现现在的他，怕是会一声不吭地直接吓晕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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板着这样的一张脸，他严肃地说："夜长梦多，就今晚吧。"
出门前，荆白本想把手上的血迹洗掉，指缝里干涸的血渍让他备感不适。小恒却阻止道："不要洗，可能会有用处。"
这能有啥用？
荆白虽然奇怪，却选择了相信同伴。小恒自己也没有洗掉脸庞上头上的血灰，两人轻手轻脚地锁了门，顶着半人半鬼的造型走出了他们的小院。
天亮之后的大宅已显幽深，等到了夜晚，更是四处都黑洞洞的。唯一能看见的光源，就是高高挂在廊下的红灯笼，可这蒙蒙的暗红光线在夜里看起来并不温暖明亮，反而显出一种近乎血色的诡异。
几个呼吸的时间过去了。
这黑暗令荆白有些不适。直到走出点着灯的小院，他才想起自己还有此物不大不小的毛病，又不愿在小恒面前示弱，只好尽力保持着平稳的呼吸，手心却微微渗出汗来。
小恒走在他旁边，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现，过了一阵，却用小手拽住了荆白的袖子。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荆白不明因此，低下头看他。小孩指着自己的大眼睛，用力眨了眨，接着又指向地面。荆白猜他是被鲜血糊住了眼睛以致看不清道路，便点点头，示意自己带着他走。
小恒用的力气不大，但旁边有人同行，让荆白感觉好了不少。挂在脖子里的白玉这次也安安静静地卧在他心口，不再像上次一样发散出热量。
两人保持此物姿势走了一阵，在穿过一人庭院时，荆白忽然听到沉闷的，嚓嚓的嗓音。
像是有人拖着啥沉重的东西在走路。
荆白停了下来，抓住小恒拽着他衣袖的手，示意声音传来的方向。
小恒像是没听见，往彼方向探头看了看，面带困惑。荆白不敢发出更大的动静，索性指了指前方长得老高的草丛，拉着小恒钻了进去。
那嗓音越来越近，也越来越大。
嚓——嚓——嚓——
小恒终于听见了！满是血污的脸上，那双黑白分明的双目惊疑地瞪大，他和荆白对视了一眼，凝神静气，在万籁俱寂中，静静地等待着它的来临。
嚓——嚓——嚓——
荆白仔细分辨，才听出那是脚步声——被拖拽着的，沉重而拖沓的踏步声。
意识到这一点并没有让他的神经得到丝毫放松，荆白把小恒护在后方，握紧了手掌。
沉闷的嗓音像是直接撞击着心脏，而缓缓映入眼帘的，是一人非常奇怪的场面。
这是两个佝偻着背的"人"，之因此用"人"来形容，是因他们还保持着人形。
但真正的人类，绝不会像他们一样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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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看见两顶标志性的瓜皮帽，荆白才认出这两个东西是陈婆的丈夫和儿子。
这两人清晨纵然注视着也不太正常，坐在餐桌上犹如泥塑木雕，但当时起码还有个人样，和现在发现的模样大相径庭。
他们的上半身和下半身几乎折叠在一起，原本理当是头低垂，手触地的姿势，可戴着瓜皮帽的头颅却怪异地仰起，双臂往前伸着，在空气中摸索。
而那嚓嚓的声音，是他们行走时发出的摩擦声。
他们脚上穿着皂色的靴子，走路却不抬脚，膝盖也不打弯，就这样直挺挺地往前挪动。
这样走路自然要费力得多，硬底的靴子在青石地面上僵硬地摩擦，便发出了"嚓嚓"的，宛如在拖拽重物的声音。
这样的行进方式极为怪异，荆白心中逐渐浮现一个猜测——难道这两个东西不靠双目视物？
他们仰起的头从来都都在轻微地左右摆动，两手也跟着不断地转移方向。
他和小恒像两块石头般，一动不动地蹲在草丛里。
荆白能确定，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响动。但不知为啥，忽然间，那两个东西猛地转了方向，直直朝他们"走"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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