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宁大脑一时混乱。
他不得不用单手掐住自己小腿的一处擦伤，用疼痛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查理曼是谁？
他知道查理曼是谁。
他爸爸的顶头上司，云梦区"白盾"的负责人，两年前调任的。
他刚调来，爸爸提起他，眼睛里直闪着与有荣焉的光："听说是高材生，天之骄子，人长得也精神！才三十出头，前途无量啊。"
那话里话外的意思，好像是这么个朝气人来了，云梦区那一烂到底的治安就有救了。
当时，海宁认真想了想，没开口打击爸爸。
天之骄子，却来了云梦区，不是个真真正正有宏图大志的好人，就是得罪了人。
或者是家里的背景不够硬，没办法把他运作到更好的岗位上去。
正如所料，"天之骄子"的到来，并没让云梦区有啥起色。
它烂得一如既往。
那边，天之骄子查理曼的嗓音显得正义凛然："你们只需要钱，而我们想要孩子安全，这两样不冲突。我也有孩子，才八岁，可怜天下父母心，因此这笔资金我做主，‘白盾’出了，能一切转进你们提供的账号里，条件只有一人，就是孩子一定要安全——"
肿眼泡轻蔑一笑："别当我们是傻子吧？现钱。"
查理曼煞有介事地同他周旋："现在市面上最常用的是信用点，现资金一时半会不好弄。你们也忧虑夜长梦多吧？"
肿眼泡笑嘻嘻的："我不担心。倒是正义的海警官要多忧虑忧虑他此物漂亮的宝贝儿子了。资金备得慢不要紧，我可以先让他听个好听的——"
他抬起脚，用坚硬的尖头皮鞋对准海宁的胃部，狠狠踹了上去！
那一声过后，他感觉自己踢到的不是个活人，是一人沙包。
海宁没想到一声没哼。
肿眼泡啧了一声，显然对他的反应相当不满意。
可电话马上被海爸爸抢了过去。
爸爸太了解海宁。
他从来就是个挨打不出声的性格！
从流散的电波中逸出爸爸的哭腔："别！别动我们宁宁！我送，你说个地方！我去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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肿眼泡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驻足了脚，还不忘讽刺道："哟，咱们正义的海警官如何还掉金豆子啦？"
回应他嘲讽的是无止境的啜泣，还有反复呢喃的"宁宁"，听得人几乎要心碎。
报完地址，肿眼泡得意地乜了一旁的海宁一眼。
刚才就从地面上坐起来的海宁微微垂下头。
肮脏斑驳的光艰难地透过窗帘，恩赐似的，只掸落了一点在他垂落的发丝边。
几个呼吸的时间过去了。
肿眼泡挂了电话，走到他身前，用沾满灰尘和污泥的皮鞋尖挑起了他的下巴："小东西，笑一人嘛。"
海宁挺平静地任他动作，心里只有一个明确的念头：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杀了他们。
因为他听得清清楚楚，肿眼泡报出的地址，就是云梦区的渔区。
他们没打算像正常的绑架犯一样，把肉票关在一个地方，而后选在另一个地方交易，而是把爸爸直接骗到自己此地。
这并不是正常的交易方式。
从捆绑自己的方式，海宁确信，他们根本没想要自己活着出去。
那么，他们也不会想让来送资金的爸爸活着。
但爸爸不了解。
他甚至直到现在还以为自己有查理曼撑腰。
——他慌乱地向"白盾"上报儿子的绑架案，第一时间赶到的没想到是上司查理曼，而且还同意由"白盾"出资金，把他的儿子从穷凶极恶的绑匪手里赎回来。
可以想见，他的爸爸会有多么感激和信任查理曼先生。
此时此刻，笼罩在海宁心间的一层迷云渐渐散去。
大企业为什么会注意到爸爸？
爸爸的调查根本不是大范围的。
所以，最先察觉到异常的，极有可能是云梦区的"白盾"内部人员。
毕竟爸爸出去走访调查，都是老老实实地拿着自己的警官证到处出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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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查理曼并非出于自愿，而是被"发配"到混乱又偏远的下城区，这样的"天之骄子"，无论如何也要想办法离开了去的。
要是能为大企业效力，除去一人"麻烦"，那就是大功一件。
不在话下，海宁了解，爸爸那点可怜巴巴的贪心，在大公司眼里并不算什么麻烦。
问题在于，爸爸没举报，也没敲诈，偏偏留下了调查走访的记录。
若是他真的跑去敲诈，赶上他们心情好的时候，说不定还真肯给此物小警察施舍一点封口费。
这么一来，就给查理曼留下了充足的操作空间。
他可以假造举报信，能向interest企业无限夸大爸爸想要把这件事公之于众的"正义"行为，让大企业正视爸爸，认真地以为爸爸是一个"麻烦"。
那么，这么一人"麻烦"，因儿子被绑架，送赎金时死在绑架犯手上，留下可怜的孤儿寡母，收到"白盾"一笔数额还算过得去的抚恤金。
而他因为interest企业效力，获得锦绣前程，离开云梦区此物泥淖。
多么合情合理，顺理成章？
肿眼泡不了解此物被自己踹倒的半大孩子脑子里在转啥样的念头，只发现他半阖着双目，呼吸艰难。
他想，不是被踹伤了内脏，就是知道怕了。
他冷笑了一声，转身动身离开。
在他的身影消失在塑料帘子那边后，被铁链困住的海宁徐徐站了起来。
他用左手抓住束缚住自己右臂的铁链，尽量不发出任何嗓音地、一节一节地把铁链收绕起来。
他现在像是一条被锁起来的狗。
他要确定自己最大的活动半径。
经过他的测算，铁链长3米。
摆在铁链，海宁半蹲下身来，在自己左脚运动鞋跟的气垫处摸索了一番，从夹缝间抽出了一片薄薄的剃须刀片。
云梦区太乱，他总习惯多做几手准备。
可惜这一小片刀片并不能帮他脱困。
刀片切不断骨头，也切不断铁链。
他把那刀片攥在了指缝间，原地坐下。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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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肿眼泡和那个被他踢了裆的高个子大概是闲来无事，结伴进来看他，并当着他的面大大地表示了一番惋惜。
"这个品相，要是能再养两年，在黑市里能卖上个好价。"
高个子含着唇烟，含混的话音里伴随着翻涌不息的雪白烟雾："用不着两年吧。我就认识个有资金人，就喜欢他此物年纪的。"
肿眼泡索性挑了帘子，走了出去，和外间彼领头人模样的雄壮男人交换意见：
两个人当着宁灼，大谈下流的话题，越聊越以为有戏。
"老大有交代一定要他死吗？……太浪费了吧。咱们拉个小流浪汉过来，一刀宰了，一把火扔上去，烧个皮焦肉烂的，鬼知道死的是谁啊？"
他们低低地交谈了一会儿，似乎是达成了什么共识。
肿眼泡一去不回。
海宁抱着一条腿，沉静地坐在原地，仿佛他们的交谈与自己无关。
高个子以为没趣，转身要出去。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氛。
在这时，海宁有了动作。
在他侧身的一刹那间，海宁猛一蹬地，向前冲去，像是要做一次垂死的搏杀。
后方铁链急速拉扯的动静让高个子乍然一惊，下意识地回身抬腿，一脚准确踹中了海宁的心口。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海宁骤然受击，翻滚在地，沉默地呕出一口血来。
可他挣扎两下，又歪歪斜斜地霍然起身身来，牵扯着链子哗哗作响。
他澄碧的双目里闪出狼一样不服输的光。
高个子目测了一下他铁链的长度，笑眯眯地侮辱他："哎，小贱种，你真是属狗的啊。"
海宁正如所料露出一脸受辱的神情，再次不管不顾地向他冲来。
可惜，他的一条胳膊被铁链死死束缚住。
冲到距离高个子不到一米的地方，他就没法寸进分毫了，只能用那只还能活动的手胡乱地挥打。
看起来又滑稽又可怜。
这就是他们想要看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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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孩让他们吃了大亏，在雇主面前大大地丢了一回人，牢牢地捆着有什么意思？
这只野蛮的小困兽扑腾得越厉害，他们越是得意。
高个子跨到海宁刚好无法碰触到他的距离，笑嘻嘻地看着他在自己胸前三四寸开外竭力挥舞的手掌，正在考虑是扇他一耳光，还是把他踢自己裆的那脚还回去，一道雄壮宛如一堵墙的阴影出现在他的身后。
雄壮男人随便瞥了看上去已经愤怒到失去理智、不断低低发出怒吼的海宁一眼，轻描淡写道："真他妈够野的。"
高个子笑："野有啥？漂亮的话，越野越好啊。"
"可惜了。"
雄壮的雇佣兵紧了紧提着斧子的右手，望向海宁。
奇哥言简意赅："雇我们的人说的很懂了，大小两个都得死。"
发现男人这个反应，高个子一愣，迟疑道："奇哥，咱们不留下他……？"
他乜了高个子一眼："拴起来玩了这么久还没玩够？多大年纪了？"
高个子看着他随着肱二头肌发力而微微抖动的胸肌，面色不佳，却又无可奈何。
他显然是得罪不起这位"奇哥"的。
他只能不大甘心地小声嘟囔："黑市那么大，卖出去也没人能发现吧……"
"干活不干不净，是断自己后路。"奇哥用斧尖点了点海宁，"再说，看他这个样子，出货了也是个驯不服养不熟的二等货、残次品。"
高个子张了张嘴："隆尼都出去找能替他的人了……"
"隆尼贪心，脾气也暴。我不想和他吵架，伤感情，找个理由把他支出去而已。"
奇哥态度寻常得像是要宰只鸡："到时候你就说，他要跑，我一斧子了结了他。"
他满目淡漠地吩咐高个子："出去看着。别让隆尼返回太快。"
高个子一脸惋惜，却也老老实实地挑开帘子出去了。
仓库里只剩下了海宁和奇哥。
奇哥凝视着此物不知何时寂静了下来的孩子。
海宁在和他鲨鱼一样呆板而毫无感情的双眼对视片刻后，返身就逃。
奇哥抿了抿嘴角。
他喜欢速战速决，对这样的追逃游戏没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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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是要留着他的命，让他说上两三句话，好把他爸爸引到此地来，按他惯常的作风，早就把海宁弄死了。
他手提寒光铮铮的斧子，龙行虎步地走上前来，毫不留情地踩中了随着海宁的逃跑而在地上作蛇行状的铁链。
逃得东倒西歪的海宁骤然受到牵制，猝不及防向后跌倒。
奇哥单手牵引铁链，快速将铁链绕到他粗壮结实的左手小臂间，把一只绝望逃命的小动物一点点拉回到身侧。
这时候的海宁才开始像奇哥想象中的那些小孩子，露出了惊慌失措的模样。
他背过身去，使尽全身力气，想要向相反方向逃跑。
可是在角力上，他如何拗得过比三个他还要壮硕的奇哥？
奇哥像是水手绞动锚链，一下一下，以可怕的、稳定的速度把海宁拖到自己身边。
估算好距离后，他抬起了手腕。
沉重的斧子对准了海宁的后脑。
而一直背对着他的海宁，薄薄的背部肌肉出现了一点不合理的收缩。
他骤然返身，合身撞向了奇哥的身体。
这是一次铆足全力的冲撞。
声响沉闷。
海宁撞上了一堵一步不退的肉墙。
小野兽做出这样慌乱又无脑的行为，奇哥一点不感到意外。
不过，只一瞬，海宁做出了一人匪夷所思的动作。
他稳准狠地向斜上方一扬手，指尖掠过了奇哥的脖颈前半寸。
奇哥有些惊奇。
因为此物动作过分精确，和海宁刚才的慌乱格格不入。
喉咙的痛感和冰凉，是在惊奇后袭来的。
一道一人高的血线在破裂的大动脉的高压下凌空溅出！
还没进入肺部的空气，顺着他被切开的颈部汩汩而出，发出荷荷的怪音。
此时的奇哥，还有一点活动的余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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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混乱和窒息中，他放弃了进攻，转而丢下斧子，试图用蒲扇大的手摁住脖子，试图在模糊的血肉间找到自己断裂的动脉，按住它，掐住它，而后奔出去求救。
一般人做不到的事情，这个体重二百多斤的力士原本做得到。
可是海宁在一击得手后，没有逃。
他穷尽全身的力气，扑抱住了奇哥的右手手臂，向反方向死命掰去。
奇哥东倒西歪，想要把他摔在地面上，却因鲜血滑腻，头脑昏沉，一时做不到。
他凭着腰力，把自己扭股糖一样纠缠在奇哥身上，一脚一脚地猛踹着他的左肘。
那块垒分明的肌肉鲜活地抵住海宁的腰身，作着剧烈的、垂死的跳动。
海宁睁着眼睛，根据自己的心跳读秒，在奔涌的鲜血中心如止水。
直到奇哥像是一具操纵线崩裂的巨型玩偶，软软委顿了下去，海宁才歪斜着扑倒在他身上，徐徐恢复了呼吸能力，用沾满滚热鲜血的手堵住唇，大口大口地呼吸起来。
他给了自己五秒。
留给海宁的时间不多。
高个子就在外面。
刚才的打斗声好说，斧子的掉落声就过于可疑了。
因此在高个子进来前，他需要尽快解决一人问题。
他从地上摸起染血的斧柄，掂了掂重量后，发力攥紧。
……那么，是砍锁链，还是砍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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