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没有人记得
吴杰是在一片过于柔软的床垫和某种高级织物细腻的触感中醒来的。
阳光被厚重的遮光窗帘滤过，只剩下些许暖意，懒洋洋地洒在他脸庞上，带着一股酒店特供香薰的虚假花香。
他猛地睁开眼，心脏在胸腔里空跳了两下，然后才被面前奢华却陌生的环境拉回现实——不是他那间霉味扑鼻的轿车旅馆，不是冰冷的手术台，是昨晚儿子带他来的酒店套房。
儿子。
吴宇辰。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记忆的闸门。废弃厂区、手术室、静止的时间、无声走来的少年、崩碎的器械、融化的铁门、以及那片被"清理"后失去"存在感"的建筑……
所有画面混杂着麻醉剂的残余眩晕感，一股脑地涌上来，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撑着身体坐起，动作有些急，一阵轻微的眩晕和类似宿醉的头疼袭来，是麻醉的后遗症。但紧接着，他愣住了。
不对劲。
他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肩上，扭了扭脖子，又伸手摸了摸后腰。
那种困扰了他多年的、因长期伏案和三年奔波积累的颈椎僵痛和腰椎酸胀，消失了。不是缓解，是彻底不见了。
就连朝气时打球留下的、一到阴雨天就隐隐作痛的膝盖旧伤，此刻也感觉不到丝毫异样。全身像是被彻底拆卸、清洗、上油、重新组装过一样，虽然虚弱，却有种异常的"通透"感。
他低头瞅了瞅自己，身上穿着一套干净柔软的纯棉睡衣，不是他原来的衣服。谁换的？答案不言而喻。
他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哗啦一下拉开厚重的窗帘。
洛城上午的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进来，刺得他眯起眼。脚下是车水马龙的街道，极远处是绵延的城市天际线。
一切都沐浴在正常、喧嚣、充满活力的光线下，仿佛昨晚那场发生在城市边缘黑暗角落里的生死劫难，只是他高烧时做的一个噩梦。
但身体的变化，和此物陌生的豪华室内，都在提醒他，那不是梦。
他走到客厅，巨大的餐桌上摆着一份西式早餐：煎蛋、培根、烤吐司、一杯牛奶，旁边放着一把银光闪闪的餐刀。食物还冒着微微的热气。餐盘边压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是吴宇辰的字迹，工整，冷静，笔画清晰有力，像打印出来的一样：
"爸，我出去一下，不久回来。记得吃早饭。——宇辰"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解释，没有情绪，就像他昨晚说"我来晚了"一样平常。
吴杰拿起那张便签，指尖摩挲着纸张的边缘，心里五味杂陈。他坐定来，拿起刀叉，开始机械地切割煎蛋。
食物味道不错，但他食不知味，味同嚼蜡。脑子里乱糟糟的，无数个问题像沸腾的气泡，不断上涌，又被他强行压下去。
他需要确认一些事情。
他拿起桌上的遥控器，打开了墙壁上那台巨大的液晶电视。本地新闻台眼下正播放，女主播妆容精致，语调平稳地报道着市区某个商业活动、某条道路施工绕行提示，然后是天气预告……一切正常，一片祥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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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任何关于城东废弃厂区发生爆炸、火灾、或者发现不明尸体的新闻。连一条相关的滚动字幕都没有。
他不死心，提起手提电话——手机不知何时被放在了床头柜上，电量是满的。
他解锁屏幕，打开浏览器，手指有些颤抖地输入了彼废弃厂区的具体地址。搜索结果跳出来，大部分是几年前甚至十几年前的旧闻，关于那片工业区的辉煌历史、破产倒闭的公告、几分城市重新规划的建议（从未实施），还有几分探险爱好者发的模糊照片和语焉不详的"鬼故事"帖子。没有任何关于昨晚的新信息。
一种荒谬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他迟疑再三，深吸一口气，拨通了洛城巡捕局的非紧急报案电话。
几个呼吸的时间过去了。
"洛城巡捕局，有什么能帮您？"接线员是个声音甜美的女声，带着程式化的礼貌。
吴杰压低了嗓音，用尽量平静的语气说："幸会，我想匿名咨询一下……前日夜间，大概凌晨左右，城东老工业区那片，就是靠近第七街废弃纺织厂那边……有没有发生什么异常情况？比如……比较大的动静？或者有人报案？"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大概是接线员在查询记录，而后声音再次响起，依旧甜美："先生，根据我们的记录，昨晚该区域没有接到任何相关的异常情况报案。一切正常。您是不是听到了啥传闻？或者需要报告具体情况？"
"……没有，不用了，有劳。"吴杰飞快地挂断了电话。
他握着手提电话，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窗外城市的喧嚣隔着双层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阳光明媚，上空湛蓝。
一切正常。
昨晚那惊心动魄的一切，那两个被放倒的"医生"，彼被驱散的值班守卫，那个被彻底"清理"掉的黑暗据点……就像从未发生过。不，甚至比从未发生更彻底——是被一种无形的气力，从这个世界的时间线、记录、甚至人们的潜在认知里，干干净净地"擦除"了。
他是唯一的见证者。像一个不小心闯入了后台，目睹了魔术所有秘密的观众，而后被扔回观众席，台上的表演依旧精彩，掌声雷动，没人知道幕布之后发生过啥。这种巨大的割裂感和孤独感，几乎让他窒息。
他走到窗边，双手撑着冰冷的玻璃，俯瞰着这座庞大的城市。三年的苦苦追寻，一千多个日夜的绝望和挣扎，昨晚在手术台上直面死亡的恐惧，儿子归来时那匪夷所思的气力展示……所有这些沉重得足以压垮一人人的记忆，此刻，却仿佛只存在于他一人人的脑海里。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电子音从门口传来，是房卡刷开感应锁的嗓音。
吴杰猛地转过身。
套房的门被推开，吴宇辰走了进来。他手里提着一个小巧的纸质购物袋，看起来像是刚从楼下的便利店返回。他身上换了一件干净的灰色连帽卫衣和牛仔裤，头发微湿，像是刚洗过澡，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清爽又冷淡的气息。
他看到吴杰站在窗边，脸庞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动作自然地把购物袋放在门口的柜子上，而后一边弯腰换鞋边问，语气平常得像是在问今日天气如何样：
"爸，醒了。身体感觉怎么样？"
吴杰注视着他，喉咙像是被啥东西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问他去了哪里，想问他昨晚到底是如何回事，想问他为啥能做到那些事，想问他这三年到底经历了什么……无数的问题在舌尖翻滚，几乎要冲口而出。
但他看着儿子那双平静得近乎漠然的双目，注视着他那张虽然长开了却依旧带着少年轮廓的脸，所有汹涌的情绪和疑问，最终都被一种更强大的气力硬生生压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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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种混合着保护欲、恐惧、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作为父亲不想在儿子面前显得太过失控的复杂心理。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尽管干涩得厉害：
"……还好。"
两个字，轻飘飘的，落在宽敞奢华的客厅里，几乎听不见回音。
吴宇辰换好了鞋，直起身，目光落在吴杰脸庞上，宛如在他略显苍白的脸色和紧绷的下颌线上停留了一瞬，但很快又移开，走向厨房区域："微波炉热一下牛奶？或者再给你煎个蛋？"
"不用了，吃过了。"吴杰说。
然后，客厅里陷入了沉默。
父子俩，一人站在窗边，一个站在客厅**，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中间是昂贵的地毯、意国沙发、抽象派艺术画，以及……
整整三年的时光，和一人方才被彻底颠覆、却无人知晓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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