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瓜快要吃完，沈君辞又聊到了工作上，他上午的时候也看了工作群："等下家属会来认尸？"
"对，一点多，其实身份已经确认得差不多了，主要是走个流程。"顾言琛顿了一下道，"还有，观察下家属反应。"
顾言琛遇到过大量的家属，或者是痛哭流涕，或者是隐忍悲痛。
如果案情另有隐情，警方能从家属的态度里发现端倪。他们的态度里会藏有隐藏的真相。那是无论多么好的演技都无法蒙骗过关的。
快到时间，戚一安留下来继续写验尸报告，沈君辞和顾言琛到楼下，等着家属来认尸。
沈君辞抬头目光投向院子里，指着一人人影问："是她吗？"
顾言琛看着他所指的方向，有一位穿着一身黑色衣服的女人走了过来。
女人打了一把黑伞，从院子里穿行而过。她的发型梳的是盘头，每根头发都一丝不苟。女人穿的黑衣是长长的黑色连衣裙，像是修女会穿的那种，裙子包裹着女人身上的肌肤。奇怪的是，大热天，她竟然没有怎么出汗。
走近了，顾言琛发现女人的眼尾有几分皱纹，能看出保养得很好。特别是那身材，就算是二十岁的小姑娘都很少有，他开口问："你是唐璐？"
女人点了点头："有警员说让我来法医楼确认尸体……"
沈君辞领着她走入来，顾言琛在后面，观察着女人的表情。
唐璐的腰背笔直，收起了黑伞，面无表情地跟着他们走了进来。
到了地下一楼的停尸处，沈君辞让她登记了，唐璐仔仔细细写上了自己的名字和身份证号。
随后沈君辞就走到了冷柜前，拉开了柜子。
从柜子之中忽然冒出来一股冷气。
首先露出来的是一双干枯的脚。
"停一下。"唐璐忽然叫了一声，抿住自己的嘴唇。
她的目光落在尸体脚背的胎记处。
沈君辞停住了，那停尸格只露到了女尸的大腿。
唐璐的身体开始颤抖，而后她捂着唇颤声说："是我的女儿。"
沈君辞问："还需要再确认一下吗？"
"不用了，自己的女儿，我认识……"唐璐表现得极为克制，"她的脚上有一块胎记……"
沈君辞把柜子轻缓地合上了。
顾言琛站在一旁看着，唐璐开始哭了起来，沈君辞让她坐下，而后给她拿了纸巾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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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会，唐璐抬起头问沈君辞："她……如何就变成这样了呢。"
沈君辞实话实说："早已死亡一年多，尸体保存已经算是十分完好了。"
唐璐哭了一会，止住了哭声，又问："我能不能问下，你们是如何发现她的？"
不等沈君辞回答，顾言琛就开口道："警方是收到了报案。"他开始问唐璐，"你是否能够告诉我，她离家的那一天，发生了啥？"
唐璐用一只手捂着额头："那天……我们大吵了一架，她收拾了一个行李箱，就出去了。"
几个呼吸的时间过去了。
顾言琛问："你们因缘何吵架？"
唐璐擦着眼泪："我女儿的叛逆期有点晚，从她成年以后，我们就总是不停吵架，那一次，主要是因为她的男朋友……我男人病故以后，我一个人带着两个女儿，我没有念及，自己的女儿会找了那么一个男人……"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们也在寻找她的男友，你了解他的姓名吗？"
唐璐摇头叹息："我只知道那人是高中毕业，没房没车，工作也不稳定，有一段时间在发廊打工，后来又被开除了，似乎去了一家洗车行。他还打架被拘留过，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女儿会看上那么一个一无所长，居无定所的男人。"
顾言琛："刚才我们打电话，通知到了徐子月。"
唐璐道："她下午还有课，而且她还是个小姑娘，她说想要一起来，我没有让她跟着，看着自己父亲去世就够了，如今再让她发现姐姐变成了这种样子……"
她的话没说完，只是意思大家都听了出来，看着和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姐死亡而且还变成了一具干尸，那也太过残忍了。
顾言琛继续问她："你以为，可能是谁害死了徐雅培？"
唐璐绞动着拿在手里的纸巾："我不了解，或许是遇到了坏人……或许就是她的那个男朋友……我早就觉得他有问题，我劝过他们分手，可是雅培不听我的……"
等她擦了擦泪水，顾言琛又问她："你说徐雅培离家出走，因此才没有追查女儿的下落，有什么能够证明你的话吗？"
唐璐一愣，抬起头来："证明？时间过去那么久了，我要如何证明？"
顾言琛道："你女儿失踪了一年，就算你是了解她和男朋友出去了，这一年，你没有寻找她，更没有报警，我还是以为这件事有些不可思议。"
这两句问话他的语气略硬，也没有太过考虑唐璐的感受，可其实，这也是一种试探的方式。
"我打过她的电话，手提电话从来都是关机状态。"唐璐低下头道，"我以为她换了手提电话号，我始终觉得，她会服软，自己生活不了多久，就会回来求我。我憋着一口气，不肯先低头，可是我没有想到，她就这么一走了之，从来都都杳无音讯，还死在了外面……"
沈君辞道："为了复核结果，我还需要提取你的dna进行比对。"
说到这里，女人深吸了一口气，稳定了情绪又抬起头来，"还需要我签字确认啥吗？"
现在市局极为严格，为了防止尸体冒认，错认，都务必有比对结果才能够下定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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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早已把dna的试剂盒带来了，从唐璐的口腔黏膜处取了样本。
之后沈君辞又拿出家属同意书，唐璐就在最后又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手续都办理好了，唐璐问："警察同志，后续需要怎么处理？我要如何才能够领回女儿的遗物和尸体？"
顾言琛道："等我们调查结束后，会通知你来认领的。"
唐璐说："我希望你们能够尽快找到杀害我女儿的凶手。"
等唐璐从停尸处动身离开，复又打着伞消失。
顾言琛回头问沈君辞："你有没有发现什么问题？"
沈君辞拿着唐璐签字的两张纸进行对比，这两个签字一人是在认尸前，另一处是在认领尸体之后。
两处字迹几乎一样，端正，娟秀。
沈君辞低声道："情绪太过稳定了。"
作为一位单亲母亲，看到自己相依为命的亲人变成了干尸，这反应，太过理性了。
纵然她有流泪，有颤抖，只是她不久就恢复了情绪。
就算是拿着纸巾痛哭流涕，她的背也是笔直的，时刻注意着自己的仪态。
顾言琛道："她问的是如何发现她的，而没有问，是在哪里发现徐雅培的，还有她也没有问详细的死因。"
一般的人都会对亲人的死亡地点和方式表示疑惑，可是女人的反应有点反常。
"或许只是天生凉薄。"沈君辞道。
亲人离世，大量人都是蒙的，还有人不愿意在警方面前展示软弱。但是夜深人静，念及故去的亲人，他们还是会真情流露。
他接触过一些亲属，对于亲人的去世格外的理性，只是这并不是因为他们和亲人关系不好，人在受到巨大打击时，有时候理性会变成一种坚硬的外壳，包裹住自己。
说到了这里，沈君辞又低头自言自语："可是如果她是凶手，一位理性端庄的母亲，缘何要杀死自己的亲生女儿？仅仅是因女儿叛逆，交往了一人她不喜欢的男朋友吗？"
这显然是有些不合逻辑的。
顾言琛道："我想去查唐璐的家，还想见一下徐雅培的妹妹。"
沈君辞："董副局会同意吗？"而后他有点忧心道："现在还没有足够的证据……"
搜查，拘传，意味着在把对方当做嫌疑人处理，每个步骤都是需要领导批示，按照流程还要走到检察院那边去。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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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况，就算检察院批了，现在就对她进行刑拘，只能关押12个小时，没有找到进一步的证据就必须放人，反而对侦破不利。
顾言琛道："总得试试。"
他处理完唐璐的事，回到了特刑科。
顾言琛拿着已知的案卷，打了个申请，去找了董副局。
董副局正如所料没批："小顾啊，别人我都是生怕案子破得太慢，你此物，我生怕你案子破得太快，现在检验结果都没出来，目击证人一个没有，大量信息都不全面，你直接和受害人家属见了一面，就说想要传唤家属当做嫌疑人，这事情不合规矩。我也没法和检察院那边交代啊。"
警方拘传都要讲究个直接证据，间接证据，否则是个人就传过来，警局也放不下。
董副局说到此地翻了翻档案："这案子不是还有大量知情人没有了解清楚吗？彼男朋友有可能是最后见到徐雅培的人，你从那边查起来吧，我给你批手续。"
了解了一遍案情，董副局总以为那位男友的嫌疑大几分，他又加一句，"那句话如何说的来着，‘it’s always the husband’。"
顾言琛道："我以为彼男人理当不是凶手。而且唐璐有点故意把案子往他身上引。"
董副局道："我们断案不能靠第六感。你总得找到这个人，了解一下事情原委。"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氛。
顾言琛问："那唐璐不查了吗？"
"查啊。"董副局道，"我是让你查慢点，查稳点，你那里找到了切实的证据，我这里随时给你批流程。"
董副局的意思很明确，他们是警察，不是侦探，或许这不是正确思路，却是常规思路。这么处理，别人挑不出毛病，一上来就咬着唐璐不放，万一她不是凶手，舆论起来，警方就会很被动。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顾言琛妥协了："行吧，我先去查那位男朋友，寻找证据，然而若是最后查回到唐璐身上，还麻烦您的流程早点批过。"
董副局目光投向顾言琛，他以为顾言琛绝对不是个冲动的人，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
董副局觉得眼前仿佛有个套，等着他在钻。可话说到了此地，董局只能硬着头皮点头道："以后就事论事，有证据我绝不拦着你。"
交涉了一番，顾言琛又回到了特刑科的办公区。
顾言琛也了解，现在传唤唐璐不合规矩，他这一举的确是别有用意。
现在这申请一交，就是个免责声明。
万一最后查回来凶手是唐璐，没有及时抓捕的原因就是领导判断失误，和特刑科无关。
确认了徐雅培的身份，想要找到她曾经的男朋友就不是什么难事了。
刑警队那边那里调取了徐雅培生前的各种社交软件，几相对比，很快排查出了其中疑似其男友的数个账号，而后找到了一个叫做高轩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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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梦开始给高轩打电话，第一人电话拨过去："喂，你好，请问是高轩吗？"
她用的平时和同事说话的语气，嗓音有点粗，对面的电话啪就挂断了。
白梦注视着被挂了的电话愣了几秒，过了一分钟她又提起旁边的电话拨了一次，这次换了温柔的女声："喂，幸会，请问是高轩吗？"
对方旋即态度客气了不少："我是，找我有啥事？"
白梦继续问："此地是槟城市局，你是否认识一位名叫徐雅培的女士。"
电话对面沉默了几秒："怎么了？"
白梦道："警方最近发现她……"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高轩打断："我不了解她的事。"
啪的一声，电话又挂断了。
美人计也不好用，白梦拿着电话听筒，忍不住骂了一声："艹"
她转头问顾言琛："顾队，董副局不是填了单子么？能直接强制拘传吗。"
顾言琛却摇了摇头："陆英你和我走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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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梦很快找到了高轩的工作单位，是在市南一家规模中等的修车厂，高轩在里面做洗车工。
保险起见，她还找了下高轩的手提电话定位，确认他眼下正那里。
顾言琛带着陆英一路开车过去，到了下午五点，到底还是找到了高轩所在的修车店。
他们车子径直开过去，有人热情凑过来问："洗车还是修车？洗车可能要排个队。"
来到修车厂外，陆英摇下了玻璃窗，顾言琛闻到了一股机油味，有几名工人正在一旁洗车，有细细密密的水珠随着风飘了过来。
顾言琛一眼就锁定了人群里穿着修车服的彼高个儿。
陆英则是直接探出头去叫了一声："高轩！"
顾言琛没留情，打开车门就追了出去，高轩没跑出去几米，直接被他一肘击倒，反手一扣按在墙上。
高轩也不傻，旋即和刚才的电话联系起来，扔了水管就往出跑。
那动作干净利索，将近一米九的高轩毫无还手之力。
一旁的工人都没想到这一出，在旁边都看傻了，不知道高轩是得罪了哪位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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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轩开始求饶："轻点，警官……我真没干啥坏事。"
一旁的陆英道："你没做坏事跑啥？"
高轩："我就是下意识……"
顾言琛把他拉起来："我们是槟城市局的，找你了解下情况，问些问题就走。"
他现在越发确认，高轩不是他们要找的人。如果真的是高轩杀了徐雅培，接到了警方的电话恐怕早就跑路了，也不会在此地等着警察上门。
把高轩看好，陆英才回身锁好了车。
有位看上去是领导的人忙手一挥："问吧，你们随便问。"
他冲着那些修车厂的员工们挥了下警察证："警方办案，执行公务。我们找高轩问些情况。"
那些店员们不敢凑近了，都站得远远地，边干活一边看着，偷偷地小声议论。
修车厂附近就有几分桌椅，是供洗车的客人等候用的。
顾言琛走到一旁拉开了椅子，示意高轩坐下，陆英掏出一支录音笔来进行记录。
两名警官就在面前，高轩再没有了之前挂断警察电话的豪气。
他坐在椅子上，双手搓着裤子，开口道："我没和徐雅培在一起，我们早就分手了。她的事情我真不清楚。何况，那事挺伤心的，我不想再提。"
陆英道："我们是为了徐雅培的死亡案件过来找你了解情况的。"
听了这话，高轩猛然睁大了双眼："死了？你说徐雅培已经死了？！"
顾言琛注视着他的震惊表情。
高轩反应了一瞬又问："啥时候的事？"
比起之前的唐璐，面前的男人反而更吃惊几分，反应也更为合理，顾言琛也就没有隐藏这些案件信息："昨天我们接到报警，在城北发现了她的尸体。"
"她是如何死的？"
"警方初步怀疑，这是一起谋杀案。"
"我一直以为她生气，把我拉黑了……"高轩说着摸出了手机，打开了和徐雅培的聊天记录，上面一连串卑微的问候，可是没有得到一人回复。
"我还给她打了好多的电话，都是手提电话关机。"说到此地，高轩的眼圈红了起来。
顾言琛的目光扫过手机，对他道："她可能去年暑假就去世了，我们问了徐雅培的母亲，她说她最后见到徐雅培时，徐雅培准备和你私奔。她就和徐雅培吵了一架。而你可能是最后见到徐雅培的人。"
高轩的表情扭曲了起来："你们别听那女的胡说。徐雅培根本就没想和我私奔。去年暑假左右我也没见过她，她妈这么说估计是为了诬陷我，或者是掩盖啥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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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一下又说："她们家的人都有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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