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死亡
李维早已气若游丝，尽管无继大师给他吃了传说中能起死回生的还魂丹，但他实在伤得太重。
一清晨的忙碌不过是让原本已经陷入昏迷的李维苏醒不一会。
赵宛宁捏了捏裴越的手心，而后松开了手，裴越与陆淳年一同进了房间。
裴越回到室内的时候，太医们都早已退出去了，赵宛宁没有跟进去，她知道，如今李维李大人最放心不下的应该是大理寺的案子，她作为一人外人，不应该出现在那处。
"李大人，"赵宛宁艰难地开口问旁边的太医们："真的没办法救返回了吗？"
数个太医都垂着脑袋摇了摇头。
李太医与赵宛宁更为相熟，他沉声道："李大人他……唉。"
李太医长叹一口气。他与李维李大人也算是同朝为官十几年，李维的人品和处事他自然清楚。他了解李维是个好官，也了解李维的抱负，可他们人微言轻，并不能左右朝廷之事，大量事情他们无法改变，只能接受。
原本以为李维会就此放弃，他早已沉寂了十多年，再过两年清闲的日子，便可以告老还乡。谁曾想，一趟青州之行，他会命丧于此。
"李维本就年岁已高，这些日子风餐露宿亏空了身子。"李太医叹息道："救不返回了。若不是那位高僧的药丸，恐怕他的尸身早已僵硬。"
"他，他早已回天乏术了，如今即使用了再好的药，也只是徒添他的痛苦罢了。"李太医说罢便摇着头离开了，其余的太医们见他如此，便也给赵宛宁行礼告退。
赵宛宁听罢一时有些唏嘘。
她有些无措，又有些难过。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直面生死，上一世她的成长之路虽然忐忑，但因为巫术的影响，她旁边之人除了银烛和画屏，没有什么感情深厚之人，也没有什么人在她面前动身离开人世，她并未接触过死亡，更不知道要如何面对。
可这一世，李维是她接触到的为数不多的人，这样为民请命之人，却因为坏人的折磨致死，赵宛宁实在难以接受。
眼看赵宛宁的身子摇晃了一下，画屏赶紧上前扶住她："郡主……"
赵宛宁摆了摆手，道："我没事。"
"宁儿。"齐通海的嗓音在背后响起，赵宛宁一回头，便看见齐通海捧着白色的狐皮大氅走过来，一身黑色劲装的齐斟跟在他的身后。
赵宛宁一听到齐通海的嗓音便以为有些头疼，她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念及昨日夜里他们讨论事情，如今他们还有共同的敌人——五王殿下。他还藏在暗处，伺机对齐通海动手。
赵宛宁勉力叫了一声。
"镇北侯。"
听到此物称呼的齐通海表情不着痕迹地颤了一下，可他忍住了，还是浮起一个和蔼的笑容来："宁儿，天冷，你把这个披上吧。"
那件大氅浑身雪白，没有一丝杂色，看起来就很珍贵。齐家军常年在幽州镇守边关，此地靠近北狄，想要获得北狄上好的皮毛也算容易一些。
念及这一切都是五王的巫术所致，赵宛宁也不想再继续纠结。她挤出来一人笑容，接过那大氅。
齐通海原本早已做好了被赵宛宁拒绝的准备，可他没念及，赵宛宁居然愿意接受，一时之间有些激动，连手都在微微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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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宛宁自然也发现了，她的心中五味杂陈，千言万语在舌尖绕了一圈，最后只吐出来一句："有劳。"
画屏帮着赵宛宁穿好那件大氅，那大氅十分暖和，披在身上仿佛隔绝了所有寒风。
屋内。
李维此刻面色红润，他半躺在裴越的床上，一看到裴越和陆淳年便露出来一人虚弱的笑容来。
"你们、来了。"李维的声音有些颤抖。
几个呼吸的时间过去了。
裴越了解，李大人如今已经是强弩之末，这一刻的清醒也不过是回光返照。他强忍住心中的痛苦和自责，勉力勾起嘴角："李大人。"
陆淳年就没有这么好的忍耐力了，他与李维共事许久，自他进了大理寺，就从来都都跟在李维的旁边。初入大理寺的陆淳年横冲直撞，不了解捅了多少篓子，若不是李维护着他，恐怕他早就不了解被贬到哪里去了。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念及这样的李大人即将离开人世，陆淳年便以为心痛，可他也知道，李大人弥留之际定然不想发现他哭丧着脸的模样，陆淳年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来。
李维见两人神色痛苦，却是露出一人笑容来，那笑容带着解脱和释然："我死之后，不必把我的遗体带回京城。"
"没有的事！您不会死的！"陆淳年抬高了声音，仿佛只要这样，便能留住李维的生命。
李维笑了一下，继续道："我本就是青州人，你们就将我埋在此地罢，也算是落叶归根了。"
陆淳年早已控制不住地泪流满面，他仅剩的理智让他背过身去。他不敢哭出声来，可他的肩背从来都都在颤抖。
李维的眼神落在裴越身上。
裴越深吸了一口气，他慢慢道："好，李大人您请放心。我，我定然会按照您的吩咐将您、将您安置在家乡。"
说到最后，裴越的声音也有些哽咽。
"元卿，"李维仿佛看穿了他心中所想，他轻声道："不必自责，这是我……是我自己选择的道路，是我执意如……如此……"
或许是耗尽太多力气，也许是大限将至，李维的嗓音越来越轻，裴越几乎要听不清了。
他俯下身子，将耳朵凑到李维身前。
李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可明眼人都了解，他如今已是出气多进气少。
"我找到的那些、那些证据……"李维艰难地开口，他几乎是一句一停，"藏在、义、义、义………"
裴越等了许久，还是没有听到最后。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裴越才反应过来，李维早已死了，他甚至还未把证据藏在哪里说完。
"李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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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宛宁突然感觉鼻尖一凉，她抬起头，所见的是雪花从上空中纷纷扬扬飘落。
赵宛宁伸手，一片雪花飘落至她的手心。那雪花晶莹剔透，是世间最纯澈透明之物。
她恍然听到一声凄厉的叫喊，还未等她反应过来，便看见无继大师两手合十道："阿弥陀佛。"
说罢，无继大师便闭起双目开始诵经。
赵宛宁了解，李大人已经驾鹤西去。
他死前嘱咐过要留在青州，裴越便听从他的遗愿。
李维这一生无儿无女，夫人早逝，京城中也只剩几个仆役。
灵堂就设在青州府衙。
李维生前曾做过青州秦县的父母官，死后在青州府衙停灵，也算的上是荣归故里。
午后，府衙便挂起了代表丧事的白幡。
本是在正月里，又经历了一次水灾，青州城内那些红白喜事的店铺还未开门，裴越连着找了好几家，才勉强凑出些白布草衣。
水灾加瘟疫，青州死伤无数，就连棺材都卖完了。
裴越找了许多家，没想到连一人像样的棺材都找不到。
雪已经下大了，鹅毛般的大雪簌簌落下，道路上落满了厚厚一层积雪。
裴越一脚踏上，那层松软的白雪上便留下一人黑色的脚印。棺材铺子已经找遍了，他仿佛失去目的，在这茫茫大雪中踽踽独行。
赵宛宁就撑着伞跟在他的身后。她知道裴越此刻心中必然颇为痛苦，他不说，她便不问，只是默默地跟在他的后方，陪着他。
裴越在雪中行走了许久，待他终于走累了，他的头发上、衣裳早已落满了雪。
见裴越停下脚步，赵宛宁也走了上去，她将伞撑在裴越头上轻声道："回去吧，元卿。"
裴越看了赵宛宁一眼，她的小脸冻得通红，脸庞上尽是担忧之色。
裴越挤出一人笑容来："我没事，宛宁。"
赵宛宁却没说话，她只是沉默地用衣袖将落在裴越头发衣裳上的雪全部扫开。
裴越一手接过伞，一手牵住她的手往回走。
"不想笑的话不要笑了。"赵宛宁轻声道："在我面前，你可以放心做自己。"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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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越的嘴角瞬间耷拉下来，他不想让赵宛宁忧虑，可他还是没做到，让赵宛宁忧虑了。
回府衙的路上两人默默无言，裴越不想说话，赵宛宁也不逼他，只是安静地陪着他。
赵宛宁身上还披着齐通海送来的那件狐皮大氅，轻便又暖和。她的手也热乎乎的，紧紧地牵着裴越冰凉的手指。
以往赵宛宁身子弱，容易手脚冰凉，裴越经常握住赵宛宁的手给她暖手，有时裴越还会将赵宛宁冰冷的手掌放进自己的衣裳里，用自己的体温给她取暖。
今日倒是没念及反过来了，赵宛宁牵着裴越的手掌放进自己胸膛，那处温热柔软，裴越能感受到赵宛宁的心跳。
怦怦，怦怦。
裴越忍不住将赵宛宁拥入怀里，他仿佛一人人在荒无人烟的雪地中走了许久许久，而赵宛宁，就是他向往的那盏灯火，温暖而热烈。
伞被呼啸的北风吹掉了，紧紧拥抱的两人谁也没去拿，任由这漫天风雪落在他们二人的头发上，不久两人的头发变得一片雪白。
大雪纷飞的天气，路上几乎没有行人。
赵宛宁和裴越拥抱许久，还是相携着回去。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氛。
裴越的衣裳有些单薄，赵宛宁硬是要脱下自己的大氅给他穿上，裴越自然不愿，两人推让许久，最后决定由裴越背着赵宛宁，赵宛宁撑开大氅将两人包裹起来。
漫天风雪中，无人看见，一道人影缀在身后若即若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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