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的江城灯红迷醉,高楼大厦映照在流光溢彩之下。
安想没念及今天会这么晚,现在回去再做晚餐肯定来不及。她怕饿着孩子,于是领着安子墨随便挑选了一家餐厅坐进去。
餐厅里的环境清幽,装修雅致,菜单上的价格让人暗暗咋舌。要是以前,安想二话不说起身走人,可是现在……
她抬眼目光投向安子墨,忍着肉痛点了几道菜,之后把菜单还给服务生,捧起茶杯慢慢抿着那清香的花茶。
许是饭点,用餐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旁边坐着一家三口,小孩子差不多和安子墨一样大,正笑容甜甜地窝在妈妈怀里撒娇,画面美好和睦。
安想忍不住艳羡,她和安子墨相处时向来无话可说,多数时间都是她自言自语,儿子不爱说话又讨厌她此物母亲,也许这辈子都等不到儿子和她撒娇。
"墨墨,你愿不愿意去上幼儿园呀?"安想扫去失落,眼神温和的注视着桌对面的安子墨。
他两只小手捧着脸蛋,灯光在他漆黑的瞳孔跳跃荡漾,让那双眸子有了几分温暖。然而他的表情依旧冷,木木望着窗上的倒映不说话。
"幼儿园会有很多小朋友,那样你也不寂寞,你要是愿意,妈妈可以……"
话音未落,前来上菜的服务生打断她。
安想叹气,只能暂且终止话题。
"墨墨先吃饭吧。"安想将小勺放在他手边,见他开始吃,才慢慢拿起筷子。
两人安静用餐,几道踏步声自不远处传来。
"安先生,这边请。"
安?
安想五指紧缩,忍不住抬头看去。
隔着咫尺的距离,那双眉眼是刻入灵魂的熟悉。
他神色温润,一如记忆那般翩翩有礼。
安彦泽。
她的堂兄。
周围喧嚣的人声瞬间消失,安想呼吸凝滞,定定追随着那道身影远去,神色骤然恍惚。
这是安想来到这幅身体的四年来第一次见到自己的族人,明明处于同一人世界,同一个城市,却从未有过任何接触,今日是第一次。
她从没有想过会再见到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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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身影暂时没有发现她的存在,跟着服务生慢慢消失在走廊。
安想收回目光,望着面前丰盛的晚餐却毫无食欲。
她放下筷子,靠着椅背目光投向窗外,倒映于玻璃窗上的脸蛋苍白又无神,原本尘封的记忆顷刻苏醒。
安家是纯血之家,安想上面共有五个堂兄,其中有四个以奚弄她为乐,而安彦泽是唯一一人,对她最好的兄长。
他不会捉蛇吓她;也不会用言语侮辱她,更不会向她身上丢泥巴。
几个呼吸的时间过去了。
每次宴会安想被锁起来时,都是安彦泽偷偷送吃的过来。
安想的生命里从未有过温暖,阳光与她背道而驰,注定只能吸食黑夜而活。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她对自己的死亡并不惋惜,也从未后悔舍弃血族身份,成为渺小的人类。只是偶尔、偶尔会想,到底有没有人想起她,发现那个高塔时,可曾对她有过惋惜?
安想从来都都不动筷,从未有过的低沉引起安子墨注意。
"喂。"他忍不住叫了她一声。
安想回神,安子墨的模样变得模糊。她低头胡乱往脸庞上一抹,擦了一手的眼泪。
安子墨皱眉:"你在哭吗?"
"我没有、没有再哭。"安想紧紧捂住眼睛,不想让儿子看见狼狈的样子,却难忍哭腔,"……我只是有些难过。"
难过?
有啥好难过的?
对于不懂悲乐为何的安子墨来说,任何大哭大笑在他眼里都只是莫名其妙的吵闹。
安子墨咬着勺子,默默把静音的读心术调高。
[我是个坚强的大人了,不能哭。]
[儿子看见会笑话。]
[不能让儿子忧虑。]
[可是呜呜呜呜呜……]
正如所料好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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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安想内心的哭声,方圆半米内其他人的心声一同传来。
他心烦意乱,重新把读心术调至静音。
"好吧,我去上幼儿园。"
哎??
安想哭声骤停,泪眼朦胧,不可置信地看着安子墨。
他吃饱喝足,小腿摇晃,脸上写满漫不经心。
"每天听你哭会很烦。"
语气中表露着浓浓的嫌弃。
安想手忙脚乱地抽出纸巾擦去泪水,往日软软糯糯的嗓音此刻因哭泣而变得沉闷,"妈妈也没有每天哭。"
她就是偶尔的……哭那么一下下。
不过……
"墨墨,妈妈哭你心疼了吗?"
安子墨没念及她突然这么说,眼梢一跳,眼角余光落过去。
此刻,那双晶莹的桃花眼里写满期许,泪朦朦,亮莹莹,睫毛眨也不眨巴巴地瞅着他。
被这样一双眼紧紧凝视的安子墨突然感觉窒息。
心疼?
开啥玩笑。
他又没心脏病,心疼个鬼。
前世时,他和母亲感情不和,对于母亲只有易怒暴力一人印象,从没有见她示弱过。蝴蝶效应果然是个神奇的东西,竟然能将她变成这样奇奇怪怪,说不清道不明的性格。
可是不管她变成啥样子,依旧是安子墨最讨厌的人,这点永远都不会改变。
"我就知道墨墨只是不爱说话,心底还是很温柔的。"安想原本因原生家庭而难过的心在此刻得到治愈。
或许她的宝贝墨墨并不是傻,而是单纯得不爱说话,其实内心比任何一人小朋友都要温柔懂事。
"你不想去幼儿园的话也没关系,妈妈能教你。"安想也不是那么想让儿子去幼儿园,有小朋友陪着玩是很不错,可要是被欺负引起心理创伤那就麻烦了。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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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她努努力也可以教!
妈妈可以教?
这话认真的?
安子墨唇角向下撇,通通把鄙夷写在脸上。
他不在话下不想去幼儿园,但也不愿意每天和这张讨厌的脸待在一起。在没有想好如何脱离家庭的这段时间里,安子墨宁可在幼儿园混吃等死。
"我去上,我想上。"
"行。"见他执意,安想没再阻拦,"那妈妈回去好好参谋一下,争取帮你选一所最好的幼儿园。"
他们家住的有些偏远,周边没有学校。那只能在城中四周找,最好开在奶茶店周边,这样接送起来也方便,实在没有合适的……那只能搬家。
安想决意今日回去就在网上详细查找一番,事关儿子前程,急不得,务必谨慎。
吃好喝足,安想左手拎包,右手拎儿子,来到前台结账。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氛。
"一共588,这是您的小票,请收好。"
安想拿过小票刚要动身离开,小臂被一只大手紧紧箍住。
"想想?"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对方声音里满是惊讶。
安想身体一僵,完全没想到这么巧地会在这里碰上。
她抿紧双唇,强作镇定地回过头,毫不避讳地迎上那双讶异的眼眸。
安彦泽和几年前没什么变化,一如既往地优秀俊逸,引人注目。她拉着安子墨的手微微缩紧,佯装陌生的与他对视。
"泽哥,你认错人了。"此时两个高大的青年从后面接近,打破这份僵持。其中一人垂眸轻蔑瞥了安想一眼,缓缓收回,"她如何可能是。"
"……对,她如何可能是。"安彦泽喉结滚动,嘴唇呢喃,他恍惚几秒,似有不舍的松开手,小退两步缩减距离,低颈温声细语地向安想道歉,"抱歉,你和我妹妹长得有些像,我不由把你认成她了,还以为……"
泽哥记着她。
此物念头一闪而过,引起安想心中悸动。
泽哥是记着她的,也许只有泽哥真的还惦记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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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眼眶又开始泛酸,不由垂下眼睑遮住眼底神色,沉默着抱起安子墨走出餐厅。
"泽哥你也真是的,如何那么简单就把人认错。"
"不过她还真的像彼废物。"
"说起来那个废物还在病床上躺着呢,如何不直接死了……"
两人的交谈一字不差传到安想耳朵,嗓音越来越淡,直至通通消失。
安想的面容平静又苍白,她拦车坐进去,全程静静的对着窗外飞逝而过的风景发呆。
系统说这具身体的死亡是必然的。
可是现在……
安想骤然不愿死去。其实就这样成为人类也挺好,不与家庭有任何牵连,不想看见那几张脸再出现在她面前。
寂静的车厢里,耳边回荡着细小均匀的呼吸。
安子墨不知何时睡了过去,小脑袋靠着车玻璃,眉心拧着,表情凶巴巴又不安。
墨墨。
她的墨墨。
安想徐徐靠近,动作小心地把安子墨抱在了怀里。
他吧咂吧咂嘴,脸蛋埋在了安想怀里,睡颜干净美好,可爱得让安想忍不住想亲亲他。
她低下头,嘴唇温柔触碰着男孩的睫毛。
"墨墨……"安想抚摸他的脸颊,低声呢喃,"妈妈只有你了。"
若是能有办法让她的灵魂长久留在这幅身体里,那么不管付出什么代价她都愿意;
若是身躯死去,重回安家,再见安子墨的时候,他还会认识她吗?
或许不会了。
那时的他们只是毫无血缘,毫无牵连的陌生人。
说不定……
说不定努努力,儿子会叫她一声阿姨。
阿、阿姨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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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想到亲生儿子可能叫她阿姨,安想眼眶一红,忍不住又想要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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