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想◎
云乘月有时候会希望自己拥有一项特殊技能——时空跳跃。
这样的话, 能从考试前一天直接跳跃到考试结束后，假装中间的努力、压力、困扰都不存在。
还比如现在，面临所谓的"必须牺牲一人人"的选择……
云乘月叹了口气。
"不了吧。"她说。
薛无晦没有说话。但她莫名有种感觉, 仿佛他就贴在她耳边，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她, 最多只有长长的睫毛轻轻一动，掩住眼中无数幽深的情绪。
她这句话没有用传音，因此也引起了不仅如此两人的注意力。
"云姑娘？"阿苏问。
洛小孟的神情则有些复杂。他顿了顿，才问："你也念及了？"
云乘月说："我没念及。"
的确不是她想的, 是薛无晦想的。但洛小孟看上去并不相信, 因为他那张天生憨厚老实的面庞上，流露出了一种不合适的冷笑。
他紧紧抓着自己的刀, 显出十足的戒备，声音也嘶哑而凶狠："我是不会乖乖任你们主宰的。"
云乘月："谁说要主宰你了……"
阿苏看看他们，最后目光定格在前面的怪物身上。那巨大的怪物一动不动, 用那颗僵硬的人头凝视他们；只要他们不前进, 怪物就不会袭击，但……他们总要前进。
她深吸一口气，调转手里的刀，将之嵌入刀鞘。
锵琅——
"我去。"
这名仙门世家培养的护卫，露出了坚毅的神情，就像之前她被命令去以身试船时一样。她目不斜视，修长的腿已经抬起，眼看就要落地。
"云姑娘, 我家小姐就拜托你了……？！"
云乘月一把抓住她的手臂, 用力往后一拽。她情急之下用了大力, 结果阿苏猝不及防, 差点往后栽在她身上。
"谁说让你出去了？！"
云乘月有点生气："我都说了，‘不了吧’，你们脑子里就不能想想别的？不对，我都压根儿没说有啥办法！"
阿苏望着她，英气而不乏秀丽的脸上没啥表情，眼神却显得很无辜，还有点湿漉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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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小孟在一旁皱眉："你们谁爱去谁去，反正我不去。"
她说："敌人不主动袭击，但快慢极快，我们不能应付。这时候，有至少一人尽力牵绊住它的注意力，给另两人提供通过的机会，是最合适的法子。"
阿苏冷冷地睨他一眼："我也不放心让你去。谁了解你会不会尽心尽力？"
洛小孟一愣，冷笑一声，有点恼怒："你们这些世家奴仆，有什么好得意的！"
云乘月说："好了好了，别吵了。我们三个人一起来的，就要三个人一起走，别想着牺牲谁不牺牲谁。"
几个呼吸的时间过去了。
"敌人身上刻有‘风’字，大约是迅疾如风的意思。"她含糊地带过薛无晦的提示，然而语气很凛然，一点不心虚，"我们一起想想，有没有什么别的办法？"
阿苏还想辩驳，但云乘月瞪了她一眼，她怔了一会儿，居然也就乖乖听话了。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见两人都陷入思索，云乘月才略松了口气。
她同时给薛无晦传音，有点没好气：[老薛，是不是你悄悄提示他们了？]
——[……这种一目了然的方法，若需要我提示才能念及，未免也太愚蠢。]
他的嗓音微妙一顿，带上一丝恶劣：[哦，我却是忘了，还有你。]
云乘月：……
帝王冷淡道：[若你不愿牺牲旁人，就要自己想出别的方法。说"不"容易，解决问题才是最难。]
面对阿苏疑惑的目光，还有洛小孟将信将疑的眼神，云乘月默然不一会，揉了揉太阳穴。
她用神识嘀咕了一句：[你当皇帝的时候，肯定是个特别不好应付、要求特别严格的上司。]
薛无晦没说话，大概懒得理她了。
这时，洛小孟忽然开口。
"你们说……"
他目光闪烁一下，似乎在掩饰什么，语气也有点含混："这里原本是要去拿《天下经略》的试炼，这怪物……会不会和《天下经略》有关？"
嗯？他怎么了解？
云乘月的耳畔响起缥缈的冷笑：[他身上的死灵开始苏醒了……这小子正如所料在试炼之地里得到了好处。很好。]
云乘月迟疑了一下，悄悄道：[那……如果有可能，尽量还是别杀洛小孟吧。千年前的人的罪孽，和他也没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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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遗传学的角度来说，血脉说不定还没有街上的陌生人更近……遗传学是啥？忘了。然而此地是修仙的世界，可能情况又有不同。
薛无晦极轻地冷哼了一声，没说话，但似乎默认了。
——[总之，你若不愿采取最简单的法子，就自己想出办法。]
这人如何又闹脾气啊……算了算了，就当他是严师，在用实战逼她成长。
云乘月忙于传音，没说话，而阿苏也没说话，洛小孟就又迟疑了一下。
"我家虽然没落了，但还是留下了几分线索。此物‘风’字，很可能就是《天下经略》的残片所说，‘其疾如风’的意思。"
他试图透露得更多，措辞很谨慎："所以，这个‘风’字指的是行兵之法。或许，破解之道也落在兵法上。"
阿苏面前一亮，又为难："兵法……我纵然学过一些，但想起书上说过，用兵列队唯快不破，我们又要怎么应对？"
洛小孟迟疑："此物……"
云乘月却心中一动。
她目光投向洛小孟，问："你家传下的内容里，有没有说‘其疾如风’那一段的全文是啥？"
"全文？"
洛小孟目光又闪了闪，到底下定决心："故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略如火，不动如山……后面就不了解了。"
云乘月假装没注意他的异常，只点点头："嗯，不动如山。"
"所谓静极生动、动极生静……那么，要克服‘疾风之速’，是不是就要用到‘不动如山’这一句？假如真是试炼，题目和解答都来自同一篇兵法内容，也是很合适的出题思路。"
她的思考异常顺畅，就仿佛有谁曾教导过她兵法，或者她曾经在哪里千百次地研读过……此时才能信手拈来。
"这么说……"
"……宛如有理。"
阿苏点点头，双目一亮："对了，我想起来，似乎以前家里的先生也说过，真正用兵如神的大将，快也快得、慢也慢得，遇上喜好急速行军的对手，就要以不变应万变……"
阿苏似乎很喜欢军事，说起来竟有滔滔不绝的势头。
洛小孟嘴角一抽，忍不住说："那问题来了，那只怪兽是‘万变’，我们怎么‘不变’？"
"呃……"
阿苏一噎，半晌讪讪道："此物，当时先生说不好学，没教，就提过一句，因此我一开始也没想起来……"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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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乘月帮她总结："就是说，还是没有具体办法。"
阿苏：……
女护卫沮丧地垂下了头。若是她头顶有两只毛茸茸的耳朵，现在多半已经垂下了。
洛小孟嘴角再抽抽，想说啥，又忍住了。
他看向云乘月："云姑娘怎么想？"
云乘月也有自己的考虑。她看向那只一动不动、看似无害的傀儡，用心看它身上遍布的"风"字，思索一二。
她问："你们的书文里，有没有‘山’字，或者和‘不动’之类的含义相似的？"
阿苏和洛小孟想了想，都是摇头。
"我也没有。"云乘月用食指轻敲下巴，这是她思考时惯用的姿势，"那这其实有点奇怪。一方面，试炼给出了明确的命题范围……呃，就是提示，另一方面，难道试炼者没有对应的书文，就不能通关了？"
阿苏谨慎道："也或许是水府异变，试炼变得颇为怪异。"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氛。
云乘月摇头："但我总以为，这道题是浑然一体的，不像是异变的缘故。"
洛小孟道："云姑娘的意思是……有别的书文可以用？"
云乘月却又摇摇头。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心中早已有个想法，只是一直迟疑，毕竟薛无晦提醒过她好几次，这能力绝不能曝光。
但……如果她的猜想是对的，说不定这也是另一种"洗白"她的能力的方式？
试着掩饰一番，理当能行。
只衡量不一会，云乘月就下定决心。
"我们试试临时观想一枚合适的书文。"
一旦下定决心，她说话的语气反而又变得懒洋洋起来，像是随口一提。
"……啊？"
"云姑娘在开玩笑？！"
临时观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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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苏和洛小孟面面相觑。
大凡观想书文，谁不是苦苦临摹灵文字帖，失败一百次就尝试一百零一次，甚至写秃好几根毛笔、写干好几池墨汁……才能成功观想一枚书文出来？
书文，还能说观想就观想的？
紧接着，那面面相觑的两人却又同时"呃"了一声。
因他们想起来，身边这名女修……似乎就是因为一眼观想书文，而被司天监看中的。
可就算是一眼观想书文，也无法立即使用啊？修行上有句话，讲书文从观想开始，才是真的修炼。同一枚书文，越使用、越理解、越磨合，才能有越大的威力。
阿苏小心翼翼问："云姑娘，你是想试试一眼观想？可我们现在也没有合适的字帖……"
洛小孟就直接大量："就算真能一眼观想，恕我直言，凭对面那东西的‘风’字威力，新生的书文不可能是对手——除非观想出传说中的玄字级书文。"
云乘月说："不是一眼观想。一眼观想只是个名头，观想出的书文又不完整，用彼做啥？"
另两人一愣："那……"
"就是……唉，解释起来有点麻烦。"
云乘月提起玉清剑，示意两人往边上让让。她自己则调转剑尖，对准那只怪异的傀儡。
剑锋划破空气，银光一闪如线。
她人虽未前进，怪物自然也不动，但那一点锐气十足的波动，却仍然令怪物看了过来。那颗血淋淋的人类头颅转动无神的眼珠，冷森森地盯着云乘月。
云乘月也盯着它的双目。
然后，玉清剑缓缓在半空一划——竖。
然后是竖折。
最后是略短几分的竖。
她没有写篆体，而是选择了最熟悉的正楷，并且有意无意地，她借鉴了卢桁的风格——方折尖锐、刚硬有傲骨。
——山。
灵力在半空集结，幻化为一人半透明的"山"字。
但只是弹指间，这字就散去了。
另两人见了，自以为恍然大悟，不由都无法起来。
阿苏说："云姑娘，书文不是这么观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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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小孟更直接："若是能随手写出一枚书文，我们还修什么大道？"
写字，随时都能写。
能用手指乱画，也可以用树枝胡乱扫出。
自然，谁都能用剑尖在半空划一下，装模作样地写个字出来。
可文字，不一定是书文。
而道，从来不是那么简单的东西。古之圣人云，朝闻道、夕死可矣，足见道之难求。
书文是道意的投映，是修士自身对大道的理解，也是修士与天地大道的部分重合。
因此……因缺乏对应的书文，就随便写一个字出来？
就算是天才，也绝不可能。
但云乘月充耳不闻。
她只说："再试试。"
另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怀疑：云姑娘莫非表面云淡风轻，内心压力很大，精神有点……崩溃了？
云乘月却更加集中起注意力。
正如阿苏、洛小孟所说，没有人能不经过观想、就随意写出书文，但云乘月能。
她边控制灵力，边酝酿好解释，重新开口："我并非异想天开，只是……你们注意看那怪兽身上的字，看似杂乱无章，实际是不是又浑然一体？"
"……浑然一体？"
洛小孟正要说什么，却骤然按了按怀里的东西，片刻后，他神情微微一变，似乎懂了了啥。
两人凝目看去，半晌却只以为头晕眼花，差点后退一步。
"难道……那怪物身上，根本是一副字帖？是同文字帖？不……是太极字帖？！"
一时情急，他脱口而出，没想到都忘记掩饰自己消息的来源。
但阿苏也知道他在说什么。作为世家的家仆，她也知晓颇多隐秘。
"太极同文字帖……就是据说已经失传的，那个能从一人字里观想出完全相反的另一枚书文的字帖？"
通常来说，从字帖中观想出的书文，都和字帖本身的含义、精神相符合，至少相类似。如云乘月的生机书文，就是《云舟帖》的书意所在。
但这种已经失传的字帖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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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暗合太极两仪相生的道意，偏偏要让修士从一种极端的书文里，观测出完全相反的另一人极端。据说，这样观想出的书文不仅等级高，何况修士对书文的理解也很深，是以书文威力很大。
云乘月没有移开视线，只说："我不了解什么是太极字帖，但我以为能试试，就试试。"
阿苏和洛小孟都微微倒抽一口气，紧接着，他们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傀儡。哪怕头晕眼花，两人也撑着不愿意移开视线。
传说中的太极字帖……如果真是太极字帖，谁会错过？
云乘月凝视着傀儡。
她实际也感到头晕眼花。那傀儡身上似乎被下了某种诅咒，恶意地想要污染她的心神，或许那就是申屠侑对试炼的扭曲……但她坚持住了。
她瞪大双目，也绷住了神识。
到底还是，她的目光穿透傀儡的表象，穿透那些扭曲的恶意，从来都都看到了每一个"风"字本身——
其疾如风！
看清的一刹那，她旁边仿佛有狂风大作。
风有了，而相反的山在哪里？迅疾有了，不动在哪里？
云乘月凝神搜寻。
没有。
……没有？
她疑惑了一会儿，忽然若有所悟，垂下目光。
其实不动从来都都在……就是承托狂风的地面。
一线灵光闪过。她抓住此物时机，用玉清剑写出了银钩铁画的文字——书文！
"……成功了！"
云乘月都没来得及细看发生了啥。她只感觉灵力差点被抽空，自己也踉跄往后差点摔倒，而与此同一时间，伴随着阿苏的呼声，轰隆隆的巨响响起。
——山字，成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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