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舒这时无可避免地凝视着郎君。
马车里的空间有些幽暗, 可这么近的距离，却能看到郎君冰白的肌肤上还有茸茸的光晕在流转。
他的神情带着一丝慌乱，他浓密的眼睫在自己的注视下不断地颤动, 好似被搅动了一江春水。
这一刻, 谢舒还闻到了来自郎君身上的清幽香味, 恍惚中眼前有桃花盛开, 留下一点若有若无的甜意。
当这点甜意在心间蔓延开的时候, 谢舒才匆匆回过心神，连忙收敛目光，重新拉开他和郎君的距离。
这时谢舒方才反应过来, 自己刚才差点又忘了一件事，郎君是双儿，不是普通的男子，自己这样靠近他, 像极了轻薄。
而谢舒正要为自己的失礼道歉, 忽然又想起之前和郎君承诺过, 不拿异样的态度对待他。
可此物度，又该如何把握？
谢舒第一次发现, 原来这世上还有这样难的事情。
此时虞楚息的心跳也慢慢恢复, 刚才谢舒骤然移开目光, 明明早有预料, 可虞楚息心头还是说不出来的气恼。
这人, 先撩自己的是他，怎么先躲开的也是他！
虞楚息念及此地有些牙痒痒，忽然, 他勾唇一笑, 朝着谢舒追问道："我看的什么书你可了解了？"
听到郎君的问题, 谢舒这时又转过头。
所见的是虞楚息正笑意吟吟地看着自己，刚才那点慌乱宛如已经消失不见，他唇角微弯，眸光清亮，藏着一点不为人知的狡黠。
谢舒心头忽然一动，想起刚才郎君一直看书，却好像没有翻动过一页。
因此谢舒也忍不住露出一人微笑道："郎君在看《战国策》，对吗？"
没念及谢舒真的答的上来，虞楚息只好不说话，不过他心里也有些奇怪，这车厢里的书都是丫鬟挑些他喜欢的类型准备的，而《战国策》这样的书，绝不在他的喜好之内。
就在这时，谢舒忽然探出手将虞楚息手中握着的书卷轻缓地往上抬起了一点，紧接着他又笑着道："唔，是我猜错了。"
*
卫卿童一路上都在想事情，也不知道如何走回去的。
直到回到熟悉的桃泥巷，注视着这狭窄的过道，卫卿童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怨恨冒出来。
若是刚才没有站在虞家门前，卫卿童也不会如此痛苦于两者之间的天差地别。
当走过那家早已生满荒草的四方宅院，卫卿童更是怀念起曾经的岁月。
彼时候谢舒只有自己，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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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了解......他当初就不该劝谢舒去......
不过这种想法只是一闪而逝，卫卿童了解谢舒若是不去虞家，也不可能将他从泥潭里拉出来，父亲更不会答应把自己许给当时的谢舒。
可是，念及此地，卫卿童心头那种愤恨的感觉也在逐渐加深，他看着自家那破败不堪的老宅，脑海里闪过家徒四壁的惨淡情景，这些年，进去的东西，从来就没有守住过......
他的父母也越发贪得无厌，不知满足，现在就连能够拉他走出泥潭的人也不再看他一眼，缘何他就要忍受这些呢？
不过就在迈进家门时，卫卿童忽然发现有些不对，往日清清冷冷的宅院中今日怎么多了几人说话的嗓音？
几个呼吸的时间过去了。
不仅如此，他还听出卫老头语气多么地阿谀献媚："老爷，您再等等，马上我们家卫卿童就回来了......"
这一刻，卫卿童心中掠起巨大的恐慌，难道父亲真的打算要卖了他？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卫卿童仓皇地后退几步，一个不小心碰倒了旁边的物品，院中的几人也听到了响动。
卫卿童这时方才发现卫老头旁边还有一人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看着衣着富贵，面容富态。
见是他，卫老头忍不住大喝道："卫卿童，你还不快过来见过老爷，刚才跑哪去了？"
可虞万春为什么忽然找上他家，难道是了解了谢舒和他的事？那父亲会不会......
卫卿童立刻认出了此人，这不是虞家二老爷虞万春吗？因为虞万春向来喜欢博些善名，金陵很难有人不认识他。
他现在谁都靠不住！
卫卿童几乎是想也不想，转过身就跑。
注视着卫卿童的背影，卫老头又气又惊，卫卿童跑什么啊？
这不是落实了他心里有鬼吗？
虞万春却笑容满面地望着卫卿童的方向，丝毫不着急。
原本他之前还不太确定，这谢舒是否真的和卫卿童有过首尾，因此虞万春故意先入为主，让卫卿童自己有一个判断。
其实他刚才还想从这老家伙口中套话，想不到这卫老头有些精明，发现资金依旧不开口，然而现在，虞万春已经确定无疑了。
*
金陵此物时节出游的人不少，大概是因地处江南的原因，春天来得格外温润暖和，此时已到了暮春之际，天气不冷不热，刚好合宜。
城外有一人叫做蝴蝶坡的地方，是城里人最喜欢选择的出游佳地，此地山花遍野，每到春夏之交，彩蝶翩翩，引得许多男女老少驻足逗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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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家的车马停下后，风荷选定了一处靠近河边的丰茂花丛，让丫鬟们铺开一半是绸面的垫子，将自带的吃食都摆好。
在丫鬟们都忙碌的时候，虞楚息随意在附近走走，他从前还没有来过此地，这周围的景色都让他有些纳罕。
但在谢舒眼中，这位郎君才让人稀奇。
所见的是平日顶娇贵的郎君此时却毫不介意地在花丛中穿梭，他穿着素淡的白衣，明明不属于艳色，但在那繁密的花色之中，越是素淡越显得明丽无双。
谢舒走到虞楚息的旁边，两人不久并肩一起行走。
虞楚息忽然轻扫了他一眼道："你不去看书，跟着我干啥？"
谢舒听郎君的意思像是在计较自己刚才逗弄对方一事，是以谢舒只是笑而不语。
虞楚息终究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大概是面前的风光太美，再加上身边这人脸上的笑意太温柔，这温柔是能真实感受地到的，甚至可以触摸的。
虞楚息又撇过头道："你今日如何想起和我一起出游？"
这让虞楚息有了一种期待，也许，或许他会告诉自己真相。
谢舒注视着郎君的侧脸，两人站在河边，那粼粼的水波倒映着他的双目，莹莹如水，就连唇色都发着光。
这让他如何忍心欺瞒对方？
可谢舒又何尝不了解，他从不仅如此一个世界来的事情，是多么地离奇，即便信奉鬼神之说的人，也会以为不可思议，何况局限于这个时代，那么该如何向郎君解释呢？
虞楚息见谢舒没有即刻回答，他刚才心头生出的期许陡然再熄灭下去，他不愿枯等，转过身道："罢了。"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一个什么样的答案，明了解那是谢舒的过去，那切切实实的三年里，他又何必自欺欺人。
只是不了解为啥，虞楚息在心里莫名地将现在的谢舒与过去的谢舒分割成两个部分，一面美好如斯，另一面早已泛皱发黄。
可是一人人真的差别有这么大吗？
因此，不问也许是更好的答案。
就在虞楚息刚抬步的时候，谢舒的轻声叹息在他后方响起。
虞楚息心头微微一颤，竟迈不开第二步。
谢舒低咳一声，他的声音很郑重："郎君，我有话要和你说。"
虞楚息再也忍不住，回过头来看他。
谢舒的目光轻缓地笼罩在郎君的面上，声音很柔和："郎君，我不了解你愿不愿意信我，我其实从落水之后醒来，过去的人和事就记不太清了......"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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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舒并不知道虞楚息听着番话会如何想，这是他唯一能够解释的理由了。
之前向洗墨隐瞒，是因他需要时间来适应此物世界，没有弄清楚情况，他不能露出马脚。同一时间洗墨跟在原身数年，情谊深厚，又深知其中原委，不能直言。
郎君却不同。
其实谢舒也可以选择沉默，刚才郎君早已打算从此揭过。
但谢舒不想这样，问题之所以成为问题，是因为它客观存在，不能转移。如果意识到了一人问题，却迟迟不去解决，从来都都拖延，这不是谢舒的处世之道。
而时间或许也能抹平一切，可其中造成的芥蒂，却又怎么可能用一句话来盖过，因此谢舒最不理解的就是一些世人总喜欢百般曲折回转的故事，到最后再落得一个皆大欢喜，才算结局美好。
可若是真的在乎一个人，体谅一个人，不该如此。
更何况谢舒不想让郎君为原身的事情而徒惹烦忧。
只是这样的解释，谢舒也以为有些荒诞，因此说到最后的时候，谢舒的嗓音都有些飘忽不定。
虞楚息却自始至终地注视着他，他深秀昳丽的眉目氤氲着淡淡的波光，能令整个世界都黯然失色，他的唇角轻轻勾起了笑意："我信。"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氛。
这有什么不好信的呢？
尽管虞楚息不是没有看出来，谢舒口中的理由，大概只是一部分的真相，可只是一部分，既然他这样说，他就愿意相信。
这些天，从来都困守在他心头的种种疑惑以及顾虑到底还是被照亮了些许，此物人是不一样的。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虞楚息想起两人见的第一面，谢舒那些种种异常的行为也得到了解答。
虞楚息忽然有些好奇，他长睫微闪，故作平常地问道："那当时你首次来见我的时候，心里是如何想的......"
谢舒低低笑着纠正着他："郎君，那是第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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