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秋风飒爽，桦台市的空气里带着海浪的咸味儿。
晏安鱼也到底还是开始正式上课了。声乐系的学生很忙，除了每天上午的专业课，各种理论课和通识课把课表占得满满的。课余时间，他还得到处找学校勤工俭学的岗位，但始终没找到合适的。
雪上加霜的是，贫困生的补助申请结果下来了，申请成功的列表里，没有晏安鱼的名字。
他手上实在拮据，同班的学生们常常相邀去歌剧院，他只能对着手机里的余额发愁。
如果这个月还找不到兼职，他就只能每天啃馒头了。
周六下午，晏安鱼在宿舍写语言课的作业，于斯年等人从琴房返回，正商量着晚上去哪里玩。
"安鱼，晚饭要一起去学校附近吃火锅吗，"于斯年放下琴包，"我了解一家很不错的。"
晏安鱼摘了耳机，有些为难。
"抱歉，"他想了想，编了个理由，"我的语言课作业比较多，今天正午只能在宿舍吃泡面了。"
几人又聊了几句，于斯年没有再勉强，三人换好衣服便匆匆出门。
走廊里隔音差，宿舍门被关上后，晏安鱼仍然能听到门外的嗓音。
"都叫你别喊他了，他看不上我们，你还不懂吗？"
"夏黎，你别这样想，我觉得理当有什么误会……"
三人的嗓音和脚步愈来愈远，晏安鱼捏着手里的耳机，叹了口气，疲惫地把脸埋进臂弯里。
他以为自己又把事情搞砸了。
他心里发酸，蔫巴巴地趴了一会，坐起来继续写作业。
刚写了颇为钟，桌上的手提电话就响了。拿过来看了一眼，是温景焕。
"小鲸鱼，在做什么呢？"
温景焕的声音温润，"夜间要不要一起出来吃饭？好久没见你了。"
"怎么都来约饭呀，"晏安鱼嘀咕了一句，哭笑不得地耷拉着肩上。
电话那边，温景焕没听见，继续说：
"医院旁边新开了一家日料店，可是从来都都都没人和我一起去，你能陪我尝尝吗？"
晏安鱼有些迟疑，捏着手里的签字笔，墨迹在草稿纸上拖出一道黑色印痕。
温景焕的话听得他心中不忍，他很能理解这样孤单的心情。没有温景焕在，他连个能聊天的人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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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好，然而我夜间要去琴房练歌……"
晏安鱼心里的两个小人在打架，最终，感情还是战胜了理智。
"没关系，"温景焕温柔的语气下掩藏着兴奋，"安鱼，你在校门口等我，我来接你。"
他说完，匆匆挂了电话。
晏安鱼换上一套干净衣服，站在校门前等人。
几个呼吸的时间过去了。
他望着停在马路边的轿车，正琢磨哪一辆会是温景焕的，就听后方传来车铃声。
"安鱼。"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温景焕一身深色衬衫长裤，踩着辆自行车，一脚点地，稳稳停在他后方。
晏安鱼愣了一瞬。
"委屈一下，"温景焕苦笑道，"我可没钱买四轮车。"
夕阳落在温景焕的后方，灼得他的黑衬衫要燃起火来。
那一刻，晏安鱼发现他崇拜的人并没有想象中遥远，和他的距离又拉近一分。
他轻松一笑，略显顽皮地跳上后座，两手抓着边缘，任由温景焕载着上路。
日料店就在宠物医院的对面。店里的装潢全都是木质，高凳长桌摆在靠墙的一侧，暖色灯光星星点点，展示柜里摆着各种鬼怪形象的玩具，顶上挂着装饰布。
晏安鱼有些局促地跟在温景焕后方，在靠窗的一侧坐定。
"想吃什么？"
温景焕翻看菜单，问晏安鱼："安鱼，你是哪里人？"
菜单上，全是各种生类海鲜的照片，都是他没吃过的。晏安鱼眨了眨眼睛，有些嘴馋，"我的家乡在内陆。"
温景焕翻过一页，感受到晏安鱼眼巴巴地盯着图片上的三文鱼虾饭，忍不住笑了。
他点了两份三文鱼饭和大福，还有几分其他的，晏安鱼也没听清。
服务员在点餐本上写写画画，而后离开。
晏安鱼拿过菜单看了一眼，三文鱼虾饭，居然要五十三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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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此物数字，晏安鱼又发愁了。
"如何了？"
温景焕一手撑着脑袋，无名指指尖在颧骨伤口的最后一点痂上滑过，一头短发刚剪过，干净利落。他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显然是最近没休息好。
"有啥不开心的事情，要不要和我说说？"
餐厅里播放着日本古筝的小调，夹杂着四周的人声。
晏安鱼叹了口气，蔫头耷脑地趴在桌上。
"温医生，我爸妈都是农村的，我的生活费也比较少。医药费拖欠你那么久，实在很抱歉。"
"不要紧。"温景焕说。
"我今天……好像把事情搞砸了。我找借口拒绝了室友的约饭，他们似乎误会了我，以为我不喜欢他们。"
温景焕认真听完，温柔地引导他："这怎么会是你的错呢？安鱼，作为朋友，是不理当胡乱猜疑一个人的。或许是他们一开始就抱有偏见。这不是你的错。"
他的话如同恶魔的低语，一点点扭曲着于斯年等人在晏安鱼心中的形象。晏安鱼没察觉，他茫然地注视着温景焕，慢慢地摇头。
"他们不是那样的人。"
"是吗？"
温景焕给他倒了杯柠檬水，微微眯起眼，装作无意地问出这样一人问题。"那么，只不过是拒绝了一次吃饭的邀请而已，他们为啥会把你想得这么坏？"
他把水杯推到晏安鱼面前，水面倒映着两人变形的脸。
"如果是我，"温景焕笑着托腮，手指在案上轻叩，"我会站在你的角度，念及你的顾虑，并且相信你。"
晏安鱼表情略微松动。这些话，确实无法反驳。
"哎……"他苦恼地趴在案上，一只手转着桌上的水杯，闷闷道，"交朋友真难。"
"所以，作为你的好朋友，"温景焕话锋一转，又恢复成温柔轻松的语气，"这顿饭我买单。"
晏安鱼一愣，连忙摆手。"不行不行，之前的资金还没还你呢！"
"‘不行’无效，"温景焕撑着脑袋，好整以暇地在他面前晃了晃手提电话，"早已付过了。"
晏安鱼："……"
对于温景焕这种先斩后奏的行为，晏安鱼心里有一点点郁闷。但三文鱼虾饭摆在案上的时候，他已经把这件事忘了大半。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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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鱼片和富有弹性的鲜虾整整齐齐地摆在米饭上，晏安鱼已经迫不及待了。他夹起一块，沾了柠檬汁，和着米饭吃了一大口。
"好好吃——"
晏安鱼火速干完了一半碗，又夹起软糯可口的大福。
温景焕一手撑在桌上，细嚼慢咽，满足地欣赏他仓鼠吞食般的吃相。
晏安鱼吃饭不习惯说话，温景焕也很默契，一直等到他把一碗饭吃完了，才继续刚才的话题。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呢，"他把纸巾盒放到两人中间，"生活费不够的话，平时会很困难吧。试过申请补助金吗？"
不提还好，提到补助金这件事，晏安鱼又变得兴致缺缺了。
他擦干净嘴，恋恋不舍地回味着这碗抵他一天伙食费的饭，懒懒地抬起手，托着两腮。
"我申请过了，但是没通过。"
他叹了口气，脸颊肉因手掌而挤到一块，低垂着眼，神情落寞。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氛。
"温医生，"晏安鱼喃喃道，"你说……为啥有资金人要来抢占贫困生的资助名额呢。"
"抢占名额？"
温景焕脸庞上笑容渐褪。他换了个姿势，倾身，凑过来些许。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安鱼，有人欺负你吗？"
晏安鱼迟疑了，他回想着那晚操场步笑梅的笑容，无法地摇摇头。
"没有，是我想多了。"
他解释了一番，把申请失败的事情说了。
说完，他自我安慰般耸了耸肩，"大概是我运气不好吧。"
"不，这对你不公平，"温景焕语气平淡，眼神却逐渐沉下去，"那份补助金该是你的。"
"只是结果早已定啦，"晏安鱼不置可否地玩着手里的杯子，"算了，我再想办法。"
温景焕注视着他，没再说啥。
吃过饭，晏安鱼要去学校琴房，温景焕也要去学校，便骑自行车载他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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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凛凛，晏安鱼坐在后座，望着温景焕的脊背，暗暗在心中下定决心，自己也要学会骑自行车，以后载温医生出去吃饭。
"好了，早些练完回去休息吧。"
两人在艺术楼分别，温景焕把车锁在路边。
"你也是，"晏安鱼点点头，"温医生，晚安。"
"晚安。"
晏安鱼进了艺术楼。
后方，温景焕盯着黑洞洞的大门看了一会儿，转身改变了路线，闪进小路里。
晚十点。
新生工作很繁忙，资金导抱着今日最后一份要交的资料——贫困生补助金信息表，正匆匆前往财务室，交给相关人员核对。
她边走边打了个呵欠，眼睛然而稍微眯了一下，却被迎面而来的学生撞了肩膀。
"哎！"
她吓了一跳，手上的资料落了一地。
"抱歉，我走得太急了。"
对方也很慌乱，连忙蹲下身帮她捡拾。
资金导也赶紧俯身去捡，打印着学生信息的表格被一张张拾起来，那学生动作有些慢，帮忙捡了几张，叠好后，匆匆交给她。
对方一通道歉，她也满暗想着下班回家，摆摆手便快步走了。
资料被她抱在怀里，最上面的那张露在外面。
——贫困生资助金申请书，申请人：步笑梅；申请状态：已通过。
走廊的声控灯暗了，温景焕的身影淹没在黑暗中，他垂着手，默默念着刚才看到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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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医生偷偷干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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