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李嗣源
同光元年，春。
李存勖在魏州称帝，国号大唐，史称后唐庄宗。
这一年，沈墨早已在晋阳待了三年。三年间，他从一人懵懂的穿越者，变成了李存勖府中颇受信任的幕僚。他参与过军议，出过计策，甚至随军去过几次战场。但他始终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自己——只说能说的话，只做能做的事，绝不让任何人察觉他知道"未来"。
那天，一个中年将领回到晋阳。
那人四十出头，身材魁梧，面容沉毅，眉宇间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他带着一队亲兵进城，径直去了李存勖的府邸。
沈墨在街上发现他的时候，心里猛地一跳。
李嗣源。
李克用的养子，李存勖的养兄，战功赫赫的沙陀名将。也是——日后会取代李存勖的人。
沈墨站在街边，看着那一队人马从面前走过。李嗣源骑在旋即，目光沉静，目不斜视。他的脸庞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沈墨总以为，那双眼睛里有很深很深的东西。
"沈先生认识他？"旁边有人问。
沈墨摇头："不认识，只是听闻过。"
那人说："那是李总管，皇上的养兄，刚从汴梁回来。听说这一仗打得不顺，皇上心情不好。"
沈墨点点头，没再多说。
酒过三巡，李存勖忽然说："阿哥这次返回，就别走了。朝中正缺人，你来帮我。"
当天夜间，李存勖设宴为李嗣源接风。沈墨作为幕僚，也参加了宴会。
宴席上，李存勖和李嗣源对坐而饮，谈笑风生。李存勖称他"阿哥"，语气亲热；李嗣源恭恭敬敬，一口一人"陛下"。两人看起来兄友弟恭，但沈墨能感觉到，那笑容底下，有东西在涌动。
李嗣源愣了一下，随即笑道："陛下有命，臣自然遵从。只是河北那边……"
"河北有别人。"李存勖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你留下。"
李嗣源沉默了一下，低头道："是。"
沈墨在旁边看着，心里隐隐不安。
他记得史书上写着：李存勖称帝后，宠信伶人，疏远旧臣。李嗣源功高震主，被猜忌，最后被迫起兵。这顿饭，也许是这一切的开端。
但他啥也不能说。
宴席散后，沈墨独自离开了府门。夜风吹来，带着几分凉意。他站在台阶上，望着天上的月亮，心里忽然很想念彼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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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玉理当在等他。阿宁理当早已睡了。阿念可能还在闹着要听故事。
他想回去。
可他能回去吗？
身后传来踏步声。沈墨回头，看见李嗣源走了出来。
"沈先生？"李嗣源看见他，微微一愣，"这么晚了，还没回去？"
几个呼吸的时间过去了。
沈墨行礼："李总管。"
李嗣源摆摆手，走到他身边，也抬头看着月亮。过了很久，他忽然说："先生跟了陛下几年了？"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三年。"
"三年……"李嗣源点点头，"先生以为，陛下这人如何？"
沈墨心里一紧。此物问题，不好回答。
他斟酌着说："陛下雄才大略，是乱世中的英主。"
李嗣源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说不清的东西："雄才大略，是啊。可雄才大略的人，往往听不进别人的话。"
他转过头，看着沈墨："先生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在这乱世，要学会保全自己。"
说完，他大步离去。
沈墨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第20章 前朝遗民
李嗣源留在晋阳后，沈墨和他见面的机会多了起来。
李嗣源不似李存勖那般意气风发，也不似郭威那般质朴敦厚。他沉静，内敛，说话做事都很有分寸。每次见到沈墨，他都会点点头，打个招呼，但从不多说。
沈墨对他保持着距离。他了解这个人的未来，了解他会起兵，会当皇帝。他不想和这样的人走得太近。
但他没念及，李嗣源会主动找他。
那天，沈墨正在府中整理文书，有人通报说李总管来访。他愣了一下，连忙出去迎接。
李嗣源站在院子里，旁边跟着一人老者。那老者六十多岁，穿着破旧，头发花白，但眼睛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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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先生。"李嗣源说，"这位老先生想见你。"
老者走上前，对沈墨行了一礼。他行的礼很怪，不是此物时代常见的拱手礼，而是两手合十，微微躬身。
沈墨心里一动。
"老先生从哪里来？"他问。
老者说："老朽本是长安人，朝气时四处游历，去过大量地方。"他的口音有些奇怪，咬字的方式和这个时代的人不一样。
沈墨问："老先生去过哪里？"
老者注视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光："老朽去过西边，很远很远的西边。那里的人，长得和咱们不一样，说的话也和咱们不一样。他们有一种字，横平竖直，方方正正。"
沈墨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种字，老先生可还记得？"
老者点点头，从怀里拿出一块布。布上画着几分符号——阿拉伯数字，还有数个英文字母。
沈墨的手开始发抖。
"老先生……在哪里见过这些？"
老者说："朝气的时候，在西域遇到过一队商人。他们从更远的地方来，带着几分奇怪的东西。这些东西，就是他们教我的。"
沈墨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问："那队商人，可曾说过他们从哪里来？"
老者摇头："他们说的话，我听不懂。他们比划着说，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翻过大量山，渡过很多海。后来，他们往东边去了，再没见过。"
沈墨沉默了。
不是穿越者。只是见过穿越者的遗物。
可那个人是谁？是啥时候来的？现在在哪里？
"老先生，"他问，"那些商人，后来有没有留下啥？"
老者想了想："有个商人死在我们那处，埋了。他留下一个铁盒子，打不开。后来，那个盒子被人拿走了，不了解去了哪里。"
沈墨心里一阵失落。
"老先生为什么来找我？"
老者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情绪："李总管说，先生是个有大学问的人。老朽想，也许先生认识这些字。"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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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摇摇头："我不认识。"
他没有说谎。他不认识。他只是一个学历史的，不是学外语的。那数个字母，他勉强能认出一人"A"，一个"B"，其他的就看不懂了。
老者有些意兴阑珊，但还是点点头："多谢先生。"
他转过身要走，沈墨忽然叫住他："老先生，彼死去的商人，埋在哪里？"
老者回头看他，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在西域，一人叫龟兹的地方。先生要去？"
沈墨摇摇头："只是问问。"
老者走了。李嗣源看了沈墨一眼，也没有多问，跟着走了。
沈墨站在院子里，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有人来过。在他之前，有人来过这个时代。那个人没能回去，死在了西域。
那他呢？他能回去吗？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氛。
他抬头看着上空。天很蓝，有白云飘过。那白云的后面，有没有一个通道，能让他回到千年之后？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还要继续在这里活着。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21章 守玉心意
那天晚上，沈墨回到郭威的小院，整个人有些恍惚。
柴守玉眼下正做饭，看见他的样子，问："如何了？"
沈墨摇摇头："没事。"
柴守玉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只是说："洗手，吃饭。"
饭桌上，郭威也在。他看了看沈墨，又瞅了瞅柴守玉，忽然说："守玉，给沈先生夹菜。"
柴守玉愣了一下，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沈墨碗里。沈墨低头吃饭，没说话。
郭威又说："沈先生，守玉这丫头，手艺如何？"
沈墨点头："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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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也好吧？"
沈墨抬头看他，不懂了他啥意思。
郭威笑了笑，没再说话。
吃完饭，郭威把沈墨叫到院子里。月亮升起来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沈先生。"郭威说，"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沈墨说："你说。"
郭威注视着他，目光认真："守玉这丫头，对你有点意思。"
沈墨愣住了。
"你……你说啥？"
郭威笑了笑："别装傻。我养她这么多年，她的心思我还能看不出来？每次你来了，她眼睛就亮。你走了，她就发呆。你以为我看不见？"
沈墨张了张嘴，不了解该说啥。
郭威拍拍他的肩："我不问你从哪里来，也不问你以后要去哪里。我只问你一句：你对守玉，有没有意思？"
沈墨沉默了很久。
对柴守玉，他是什么感觉？
首次见面，她对他横眉冷对，他觉得这姑娘脾气真大。后来慢慢熟了，他发现她其实心地很好，只是经历太多，防备心重。再后来，他看她照顾郭威，看她教阿宁识字，看她一人人在院子里劈柴挑水，心里就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他不知道那是不是喜欢。但每次看到她，他心里就安稳几分。
"我……"他开口，却不知道该怎么说完。
郭威注视着他，点头示意："行了，我懂了了。你不讨厌她，对不对？"
沈墨点头。
"那就够了。"郭威说，"这世道，能遇到一人不讨厌的人，早已不容易了。"
他转身要走，又回头说："守玉那丫头命苦，从小没了爹娘。你要是真对她好，就别辜负她。"
沈墨站在院子里，望着他的背影，心里乱成一团。
他想起现代的父母，想起那场考研，想起那个再也回不去的世界。他不了解自己还能在此地待多久，不知道第二天会发生什么。他有啥资格去接受一个人的心意？
可郭威说得对。这世道，能遇到一人不讨厌的人，早已不容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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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头看着月亮，月亮又圆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沈墨回头，看见柴守玉站在门前。
"郭叔跟你说什么了？"她问。
沈墨犹豫了一下，说："他说……你对我有意思。"
柴守玉的脸腾地红了。她别过头去，说："胡说八道！"
沈墨注视着她，忽然笑了。
"守玉。"
"干嘛？"
"过来坐。"
柴守玉迟疑了一下，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两人并排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沈墨说："我不了解我能在这里待多久。"
柴守玉没说话。
"我也不了解我以后会怎样。也许有一天，我会离开。"
柴守玉还是没说话。
"但至少现在，我不想走。"
柴守玉转过头，看着他。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双目亮亮的。
"傻子。"她轻声说，"谁让你走了？"
沈墨笑了。
那天晚上，他们在院子里坐了很久。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又往西边落下去。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又一颗一颗地暗下去。
柴守玉靠在他肩上，睡着了。
沈墨低头注视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感觉。那不是历史的沉重，不是未来的焦虑，只是简简单单的——温暖。
他想，如果能从来都都这样，该多好。
第22章 黄河之畔
同光二年，后唐军大举进攻后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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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随军出征。这一次，不是作为幕僚出谋划策，而是被李存勖点名随行。李存勖说："沈先生读书多，脑子好使，跟着朕，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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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回头，看见她一身劲装，站在不极远处。她坚持要跟着来，说"你去哪我去哪"。沈墨拦不住，郭威也说让她跟着，有个照应。
"想这黄河。"沈墨说，"它流了多少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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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远。比西域还远。远到你想象不到。"
柴守玉沉默了一下，说："我信。"
沈墨愣了一下："你信？"
"你从来都怪怪的。"柴守玉说，"说的话，做的事，都和旁人不一样。郭叔说你有大智慧，我猜，你是从什么了不得的地方来的吧。"
沈墨不知道该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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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没说完，极远处传来号角声。那是紧急集合的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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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对视一眼，转过身向军营跑去。
那一夜，后唐军与后梁军隔河对峙。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喊杀声震得人心颤。沈墨站在李存勖旁边，看着这场即将改变历史的战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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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了解结果。后唐会赢，后梁会灭，李存勖会成为中原之主。但他也知道，这之后，会是更深的深渊。
他看着身边的李存勖，意气风发，志得意满。他想说：陛下，小心那些伶人，小心您的骄傲，小心您身边的人。
但他什么也不能说。
他只能看着历史，一步一步，走向它既定的结局。
第23章 杨刘之战
同光二年秋，后唐军与后梁军在杨刘展开决战。
这一战，决定了后梁的灭亡。
沈墨没有上战场。他被留在后方，负责军需调度和文书整理。但他从前方传来的战报中，能清晰地感受到战事的激烈。
"我军攻克杨刘，斩首万余。"
"梁军溃败，主帅王彦章被俘。"
"王彦章拒不投降，被处斩。"
沈墨看着这些战报，心里一阵阵发寒。王彦章，后梁名将，以勇猛著称。史书上说他被俘后宁死不降，李存勖亲自劝降，他大骂"吾将十日不食，岂肯向汝求生乎"，最后被杀。
沈墨摆在战报，离开了帐篷。外面的上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先生。"有人叫他。
沈墨回头，是郭威。他刚从战场上下来，身上还有血迹。
"你怎么来了？"沈墨问。
郭威走到他旁边，低声说："先生，我有一事想问。"
"你说。"
郭威迟疑了一下，说："今日在战场上，我看见了王彦章。他力战被擒，陛下劝降，他不从，破口大骂。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先生以前说过的一句话。"
沈墨问："啥话？"
郭威注视着他："先生说，有些人，明了解会死，也不会降。我当时不懂，现在我懂了。"
沈墨沉默了一下："你同情他？"
郭威摇头："不是同情。是敬重。各为其主，他尽了本分。"
沈墨点点头。他想起史书上对王彦章的评价：勇冠三军，忠烈不屈。这样的人，不管在哪个时代，都值得敬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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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郭威忽然问，"你说，若是有一天，我遇到这种情况，会怎样？"
沈墨注视着他。此物朝气的军官，此刻双目里有一种迷茫。他了解自己的未来吗？他知道自己会成为皇帝，会被部下为帝，会走上一条和王彦章通通不同的路吗？
"你不会的。"沈墨说。
郭威愣了一下："缘何？"
沈墨摇摇头："因你活着，比死了有用。"
郭威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苦涩。
"先生，有时候我觉得，你什么都了解。"
沈墨心里一惊，但面上不动声色："了解什么？"
郭威注视着他，目光深邃："知道大量事。比如，你知道我会问此物问题。你知道我会如何回答。你什么都知道。"
沈墨没有说话。
郭威也没有再问。他转过身走了，离开了几步，又回头说："先生，不管你是啥人，你救过我的命，教过我识字，是我的先生。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他走了。
沈墨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郭威猜到了。他什么都没说，但他猜到了。
可他选择了不问。
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这就是郭威。聪明，但不精明；厚道，但不愚蠢。
沈墨忽然以为，能认识这样的人，是他的幸运。
第24章 盛极而衰
同光三年，后唐灭前蜀。
消息传来时，沈墨正在晋阳的院子里，陪阿念玩。阿念早已三岁了，会跑会跳，整天追着他喊"爹"。柴守玉在旁边纳鞋底，偶尔抬头看他们一眼，嘴角带着笑。
"沈先生！"
有人在外面喊。沈墨出去，看见一人军校站在门前，气喘吁吁地说："陛下召见，有要事！"
沈墨心里一动，了解是前蜀被灭的消息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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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过身对柴守玉说："我去一趟。"
柴守玉点点头："早点返回。"
沈墨去了。李存勖在府中大摆宴席，庆祝胜利。他满脸红光，意气风发，对沈墨说："沈先生，朕灭了前蜀，天下一统指日可待！"
沈墨注视着他那张兴奋的脸，心里却沉甸甸的。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李存勖灭蜀后，志得意满，开始宠信伶人。他让伶人做官，让他们参与朝政，让他们在他耳边说那些他想听的话。旧臣们被疏远，战功赫赫的将领们被猜忌。刘皇后专权，朝政日益腐败。
盛极而衰。
这四个字，沈墨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
"陛下圣明。"他说。这是他唯一能说的话。
那天晚上，宴席上来了很多伶人。他们唱歌跳舞，逗得李存勖哈哈大笑。其中有个叫景进的，最得宠，坐在李存勖身边，一口一个"陛下"，叫得亲热极了。
沈墨注视着那个伶人，想起史书上对他的记载：干预朝政，收受贿赂，陷害忠良。后来李存勖死于兴教门之变，他也被人杀死。
可此刻，他正春风得意，笑得那么开心。
沈墨站起身，悄悄退出了宴席。
外面很冷，月亮很亮。他站在院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先生怎么出来了？"
一人声音从身后传来。沈墨回头，看见一人朝气人站在不极远处。那人二十出头，眉清目秀，穿着一身书生的衣裳。
沈墨不认识他："你是？"
朝气人笑了笑："在下姓赵，名匡胤，是来投军的。"
沈墨愣住了。
赵匡胤。
未来的宋太祖。结束五代乱世的人。开创三百年基业的人。
此刻，他还只是一个来投军的朝气人，站在月光下，眼神清澈，笑容腼腆。
"先生？"赵匡胤见他发呆，有些奇怪。
沈墨回过神来，勉强笑了笑："没什么。你怎么也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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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匡胤挠挠头："里面太吵了，出来透透气。"
两人站在院子里，望着月亮，一时无话。
过了很久，赵匡胤忽然问："先生，您说，这天下，啥时候才能太平？"
沈墨转头看他。月光下，此物朝气人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那是对未来的憧憬，对太平的渴望，还有……对权力的野心。
"会太平的。"沈墨说。
赵匡胤问："什么时候？"
沈墨没有回答。他看着赵匡胤，心里忽然生出一人念头：若是告诉他，他会在几十年后结束这乱世，他会是什么反应？
但他没有说。
他只是说："也许是几十年后。或许，就在你这一代。"
赵匡胤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先生真会说话。"
他转身走了，离开了几步，又回头说："先生，我叫赵匡胤。以后有机会，还想请教先生。"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沈墨点点头。
月光下，彼朝气人的背影渐渐地远去。
沈墨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他了解，他方才见过了历史。彼会改变一切的人，就在他面前。
第25章 谏言获罪
同光四年，朝中日益混乱。
李存勖越来越沉迷于享乐。他让伶人做官，让宦官掌权，把那些跟随他出生入死的将领们一个个疏远。郭崇韬被冤杀，朱友谦被灭族，李嗣源被外放，朝中人人自危。
沈墨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知道这一切都会发生，但他还是忍不住想试一试。
那天，他进宫求见李存勖。
不知过了多久。
李存勖眼下正看伶人演戏，听见通报，不耐烦地说："让他进来。"
沈墨进去，跪下行礼。李存勖挥手一挥，示意他起来，双目还盯着台上的伶人。
"沈先生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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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深吸一口气，说："陛下，臣有要事启奏。"
"说。"
沈墨看了一眼台上的伶人，说："臣请陛下，远离伶人。"
台上的戏停了下来。伶人们面面相觑，不知所措。李存勖的脸色变了。
"你说啥？"
沈墨硬着头皮说："伶人干政，自古是伤国之源。陛下英明神武，当亲贤臣，远小人，以保江山永固。"
李存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盯着沈墨，一字一句问："你说朕旁边，有小人？"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沈墨没有退缩："是。景进等人，干预朝政，收受贿赂，陷害忠良。陛下若再宠信他们，后患无穷。"
沈墨跪下来："臣不敢教训陛下。臣只是……"
李存勖猛地霍然起身来，指着沈墨："幸会大的胆子！朕念你有些才学，让你在朕旁边做事。你倒好，敢来教训朕了！"
"够了！"李存勖打断他，"滚出去！从今往后，不许再踏进宫门一步！"
沈墨被拖了出去。
那天夜间，他一个人走在街上，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知道会这样，可他还是说了。他以为自己能改变啥，可到头来，啥也改变不了。
他回到郭威的小院，柴守玉眼下正等他。
"如何了？"她看见他的脸色，忧虑地问。
沈墨摇摇头："没事。只是……以后不用去宫里了。"
柴守玉愣了一下，而后走过来，抱住他。
"不去就不去。"她说，"咱们回家。"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沈墨把脸埋在她肩上，没有说话。
他了解，历史正按照它既定的轨迹前进。李存勖会继续宠信伶人，会越来越昏庸，会失去人心。然后，会有人不臣，会有人杀他，会有新的朝代取代后唐。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而他，只能眼睁睁注视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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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邺都之变
天成元年，邺都兵变。
李嗣源被迫起兵。
消息传来时，沈墨眼下正山上砍柴。他已经不在晋阳城里住了，带着柴守玉和孩子们搬到了山里。他说，城里太乱，不如山里清净。柴守玉什么也没问，就跟着他来了。
那天，郭威上山来找他。
"先生，出事了。"
沈墨看着他，心里已经有了预感。
"李总管反了？"他问。
郭威愣了一下："先生如何知道？"
沈墨没有回答。他问："现在什么情况？"
郭威说："李总管被部下拥立，早已占了邺都。陛下派兵去讨，打然而。听说，陛下要御驾亲征。"
沈墨沉默了。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啥。李存勖御驾亲征，但军心已散，没人愿意为他卖命。他会败，会逃，会回到洛阳，而后在兴教门之变中被杀。
"先生？"郭威见他发呆，有些忧虑。
沈墨回过神来，说："你回去吧。好好活着。"
郭威注视着他，目光复杂："先生不回去？"
沈墨摇头："不回去了。我帮不了什么。"
郭威沉默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先生保重。"
他走了。
沈墨站在山坡上，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山风吹来，带着丝丝凉意。极远处的天边，乌云正在聚集，像是要下雨了。
柴守玉走到他身边，抓住他的手。
"会怎样？"她问。
沈墨说："李存勖会死。"
柴守玉沉默了一下，说："你不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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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摇摇头："我不了解。他对我有知遇之恩，但他……他不是个好人。"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柴守玉没有说话。她只是握着他的手，紧紧地握着。
那天夜间，正如所料下起了大雨。沈墨坐在窗前，望着外面的雨幕，久久没有睡。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李存勖的情景。那时候李存勖还朝气，意气风发，说要结束乱世，统一天下。他想起李存勖对他的赏识，想起那些彻夜长谈的日子，想起他说过的那些豪言壮语。
可那些都过去了。
现在的李存勖，只是一人被权力腐蚀的人。他忘了初心，忘了旧臣，忘了那些为他出生入死的将士。他沉迷享乐，宠信小人，亲手毁掉自己打下的江山。
沈墨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是惋惜？是无奈？还是早就预料到的平静？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历史，眼下正按照他记忆中的样子，一步一步地发生。
第27章 兴教门变
天成元年四月，洛阳，兴教门。
李存勖死了。
消息传来时，早已是半个月后。沈墨眼下正院子里教阿宁识字，柴守玉在旁边喂鸡。送信的人是郭威派来的，只说了一句话："陛下驾崩了。"
沈墨放下书，站了很久。
阿宁仰头问他："爹，如何了？"
沈墨摸摸他的头："没啥。"
那天夜间，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望着洛阳的方向。月亮很圆，很亮，照得山里一片银白。
他想起兴教门之变的细节。史书上说，李存勖亲征失败，逃回洛阳。郭从谦率兵作乱，攻打兴教门。李存勖亲率宿卫出战，中流矢而死。死的时候，旁边只有几个伶人。
一代英主，死得如此凄凉。
沈墨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他以为他会难过，会惋惜，会感叹历史的无情。可此刻，他心里只有平静。
也许是因为他早就知道。或许是因为，他早已看淡了。
柴守玉走过来，在他身边坐定。她没有说话，只是靠在他肩上。
过了很久，沈墨说："守玉，你说，人活着，到底是为了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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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守玉想了想，说："我不了解。但我知道，活着，就要好好活。"
沈墨笑了。他伸手揽住她，说："你说得对。"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院子里，注视着月亮，一直坐到很晚。
后来，沈墨听说，李存勖死后，李嗣源即位，是为后唐明宗。郭威被重新启用，继续在军中任职。冯道也入了朝，成了新朝的宰相。
一切都在按照历史发展。
而他，只是这历史洪流中的一滴水，随着波涛起伏，却无力改变什么。
第28章 新朝旧人
李嗣源即位后，派人来找沈墨。
来的人说，陛下久闻先生大名，请先生入朝为官。
沈墨拒绝了。
来的人又说，陛下说了，先生若不愿入朝，也可在地方任职。随便先生选哪里。
沈墨还是拒绝了。
四周恢复了平静。
来的人有些为难："先生，陛下是一片好意。先生若不去，小人不好交差。"
沈墨说："你回去告诉陛下，就说我沈墨，一介山野村夫，不堪大用。多谢陛下厚爱，我心领了。"
那人无法，只好回去复命。
柴守玉在一旁看着，等他走了，问："缘何不去？"
沈墨说："去干啥？注视着他们争来斗去，看着他们杀来杀去？"
柴守玉说："你不是说，李嗣源是个好皇帝吗？"
沈墨点头："他是。可再好，也改变不了什么。"
柴守玉注视着他，目光里有担忧："你变了。"
沈墨愣了一下："变了？"
柴守玉说："以前你纵然话不多，但双目里还有光。现在，你眼睛里什么也没有了。"
沈墨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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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确实变了。来此物时代八年了，他见过太多死亡，太多背叛，太多无能为力。他了解历史会如何走，却改变不了任何事。这种无力感，正在一点一点地消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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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们开始收拾东西。其实也没啥好收拾的，几件衣裳，几本书，几分干粮。阿宁和阿念在边注视着，阿念问："爹，咱们要去哪？"
不知过了多久。
沈墨说："去一人很远的地方。"
阿念问："还返回吗？"
沈墨注视着此物小小的院子，看着院子里的枣树，看着那些熟悉的物件。他在此地住了好几年，有太多回忆。
"不回来了。"他说。
第二天一早，他们出发了。
沈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院。院门虚掩着，枣树在风里摇晃。他想，也许很多年后，会有人住进此地，会在这棵枣树下乘凉，会在院子里晒衣裳。他们会好奇，以前住在这里的人是谁，去了哪里。
但他们不会了解。
就像千百年后，也不会有人知道，有一个来自未来的灵魂，曾经在这里生活过。
他转过身，跟着柴守玉和孩子们，走进了茫茫的山林。
后方，那个小院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视线里。
【第三卷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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