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我们的一员

猎人与轻骑兵 · 克拉索特金

涛涛晚上没来参加周末测试，回宿舍后也没找到他。于是宿舍又只剩四个人了，不仅如此两位室友似乎也没有很意外，毕竟过去的三个月里，涛涛经常不在宿舍。即便他在，也都是默默做自己的事，熄灯后的夜聊里几乎不说任何话。上学的日子嘛，永远是这么平平淡淡，过一天就是一天。有他没他，每个人都这么过。

我给教练发了消息，问涛涛的情况。教练说是家里有点事，问题不会太大。我跟米乐说了，他让我看看明天涛涛来不来上课，要是没来，最好去问问我们老班。

我觉得很有道理。

于是，当升旗仪式结束，各班有序退场以后，我径直去了办公区找老班。他起先有点意外，但随即想起我和涛涛是室友以及队友，便告诉我，他妈妈生病了，他在家照顾她。

第二天上午，米乐仍旧在宿舍休息。趁早自习还没上，我去二班把假条交给老黄，接着匆匆回班上坐着，守株待兔般盯着涛涛的座位。早自习，第一节课，第二节课，到了大课间的升旗仪式，彼座位都是空的。没有谁在意它的主人为何缺席。

我用牙齿偷偷地挤压着口腔内壁，仿佛在咀嚼它们。听到此物消息，脑袋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耷拉下来了。它过于沉重，我的脖子快托不住了。瞬间便回想起两个月前跟米乐去买手抓饼的事，我耍了小聪明，多给了十块资金，但还是被细心的涛涛妈妈发现了。那时她的身体就有点不好，而现在已经到了要涛涛请假去照顾她的程度了吗？那得是多重的病？

我感到老班用手轻缓地拍了拍我的肩上。他问我还好吗？我说我没事，就是有点担心，他妈妈的病重吗？他说是结石，病情倒也不是太严重，但这病就是疼起来厉害。他家里有人得过，一犯病身体前前后后都疼，没完没了，躺也不是坐也不是。前数个小时还能撑撑，时间长了的话就忍不住了，龇牙咧嘴、躺着打滚、胡乱呻吟的都有，人都不像个人了。他说得我更难过了，涛涛周六就没来训练，算起来，阿姨生病起码有三天了。要真是老班说的这样，那这三天涛涛可得如何过呀。

米乐也生了三天的病，我以前也生过，但我们俩运气都还好，总还有人照顾。或许得病对于小孩子来说只是一次能心安理得受照顾的经历（我说的是小病，大病就是另一回事了，毕竟我和我的朋友都没得过），我们不需要想啥，只要乖乖躺着吃药就好，甚至能肆无忌惮地提大多数比较无理的要求，大人总会尽量满足。我不舒服了，还会对弟弟或者爸妈发发脾气，他们从没在这种时候怪过我。我们得病了，爸妈像天生就了解如何应对一样，按部就班地照顾我们。可要是他们得病了呢？我不晓得怎么办。虽然这几天我在照顾米乐，但他病得没那么重，很乖巧地窝在床上休息，不需要我多费什么心思。我完成的是作为朋友最简单也是最理所应当的工作。

米乐是和我一样大的小孩，尽管如此，他一开始不舒服时我还是有点慌乱。要是爸爸妈妈生病了呢？大人好像是从来都都不会得病，也从来都不需要照顾的样子。爸妈给家庭提供了可靠感，让我能够安安心心甚至没心没肺地过好每一天，不用想别的事。直到两年前理当都是这样吧。至少我没怎么想过他们有需要我，需要此物年龄的我照顾的一天。除了两年前彼黑色的夜晚，我觉得妈妈在进家门的那一刻宛如真要倒下了。那时我就在她的旁边，我帮不了她，连自己都帮不了。

而涛涛呢？他的生活并不像我过去那样一帆风顺吧。我着实是个在爱里长大的小孩。

但我这么想就对吗？难道涛哥不是在爱里长大的？他的爸爸妈妈也很爱他呀。不是见过她妈妈吗，她说过希望涛涛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我凭什么以为涛涛过得比我差呢？但我还是好难过，念及这个周末发生的事就难过。哪怕生着病，我还能和米乐缩在被窝里拿着手提电话看电影，听空调呼啦啦地吐着热风，想吃什么就去买啥。而涛涛在同一人时间、同一座城市里，忙前忙后地照顾妈妈和妹妹。

"佩韦，你如何了？有点惧怕吗？没事的，你不是踢球吗？多运动的话，不会得这个病的。"老班见我呆坐着，又安慰了我一下。我点了点头，仿佛他真猜对了我的心思。

"其实涛涛的情况我从来都都很清楚。今日下午的班会课上，我想请同学们一人写一句话给涛涛，表达一下班集体对他的关心。"他从办公桌的抽屉里取出来一沓心形的便利贴，给我看了一眼，"而后去做一次家访，了解下实际情况。我准备带一位同学去，本来想问问班长的。不过你既然这么关心他，我想带你去也不错，你觉得呢？"

我不在话下点了头。老班又轻拍我，说回去吧，不用太忧虑。我转身出了办公室，在门前撞见了岳隐。我本想打个招呼就回班上的，却被她伸出的一个信封给拦住了。

"柯柯，我找了你半天哦。刚从你们班出来，想着你会不会去找老师了。"

"这是啥？"很明显她是要我接过信封。

"你拆开就了解啦。"她一抱双手，有些炫耀似的地对我说。

我发现信封正面写着"24号收"，还有一句英文，You are one of our own，很明显是写给涛涛的。我们俩边往教室走边拆。信封里是两张照片和一封信。两张照片一模一样，是全队同学朝着照相机比出"22"和"24"的手势。岳隐说，一张交给米乐，另一张连同信封和信一起给涛涛。我看了信，是明明写的。这才明白，星期六我们仨坐在明亮温暖的输液室挂水时，那个把明明匆匆叫走的电话是涛涛打来的。他妈妈在周五突然疼得下不了地，忍到下午放学才打电话给他。他着急慌忙地赶回去，发现妹妹午饭只吃了点饼干——妈妈实在做不了饭了。休息了一晚上也不见好转，忽而想到了问明明。经过几次周折，要到了他的手机号，也因此得知妈妈是啥病。如果不是明明爸妈劝说，涛涛的妈妈还不愿意去医院检查呢。这些是岳隐告诉我的，明明在信里没有提周六的事，而是转达了全队对涛涛一家人的祝福，以及对涛涛的敬佩，情感非常真挚。信的末尾是所有人的签名，从王枫教练到助教老师，从队长到每位队友，还有当摄影师的岳隐和作为观众的徐牧，每个人都写上了自己的名字。穆铮、黄敏学和徐牧还署上了乐队名，说希望他在这周日的收官之战回到球队，他们好把属于他的生日歌补上。

"话说，你们下次可不许再搞小团体了哦。"她在我把信装回去以后煞有介事地说。

我自然不懂了她的意思。

"就是上周四啊！我都发现了，你们不是在食堂给涛哥过生日吗？围着一个小蛋糕，就是你、米乐、叶芮阳，还有川哥和明明，没说错吧？"

点头。

"你就把我们都晾到边去了？还是说你以为就你们记得涛涛的生日是11月24号？教练说了，无论谁过生日，全队都要一起庆祝的。下次可不许这样了啊！"她忽然把手悬在半空，似乎有点想模仿我姐姐捏我脸的动作，但不是那么坚决。我乖乖地把脑袋一侧，示意她能上手了。她轻缓地捏了一下，笑了，说果然和姐姐说得一样，捏上去很舒服。

"不在话下也不怪你们就是了。本来准备好了，跟理附踢完比赛有个小惊喜，虽然会迟三天。结果涛涛家里有事。也是巧了，周六是队长的生日，等到时候涛涛来了，两个人的一起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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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呢，上课的预备铃响了。岳隐忙回头往她们班的方向跑了，临走了还不忘叮嘱我，要我和米乐在信的最后把自己的名字署上。她不说我也会写的。

下午的班会课正如所料讲的是涛涛的情况，老班还说了一段自己小时候的事，和我们父辈的经历差不多。之后便是鼓励我们珍惜现在的生活，好好学习，孝敬父母。班会ppt上的题目倒让我记忆犹新：《载着亲人的爱前行》。讲完以后，我们每人得到了一张便利贴。我的那张是青绿色的，叶芮阳的是黄色的。他先是咬了会笔帽，接着又托起下巴揉了揉，最终只是憋出一句"加油，校队等你回来"。这句话在纸上没存在几秒钟，他便把它揉成了一团，向老师重新要了一张，显然是不够满意。闭着双目冥思苦想了一会，他悄悄问我，"盈缩之期，不但在天；养怡之福，可得永年"这句话写上去合不合适。我觉得挺别扭的，但连自己这一份都没想出来，也给不了啥建议。

忽然想起赵蕤送我的诗集在桌肚里。掏出来顺手翻了几页，找到了一首还算不错的。便把第一节抄了上去：

然而多少港口，在这些港口

多少扇门，或许正迎候着你。

几个呼吸的时间过去了。

从多少扇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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