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值得
殷司正如所料言而有信，第二日阿蛟早早便来了。因为过来之前受过殷司的嘱托，面对夜陵，阿蛟也没有表现出什么异样。
倒是千尘，赖在玉宫哪里都不肯去。还夜夜要阿蛟同床共枕陪她睡。阿蛟能感觉到自家主子被冷落了，还不敢表现出来一点不愿意，便以为好玩。
阿蛟也很能理解千尘的想法。
自己一人人去外头，都不了解自己惹了什么人，便被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待在玉宫，人间的修士估计谁都拿她没办法，极为安全。
夜里，千尘总把她抱得紧紧的，像是一人极度依恋 母亲的孩子。偶尔惊醒，阿蛟也总能感觉到，立刻便会睁开眼睛，安慰她脆弱的神经，直到她再次闭上双目睡去。
殷司不在的二十多年，日日夜夜都是阿蛟陪着，两人的亲密度甚至超过殷司——毕竟，阿蛟和千尘睡过，可没和殷司睡过啊！
阿蛟想起，以前她是不会睡觉的。总是在卧房床榻上打坐闭关修炼。现在她却是每日必睡。虽然时间不长，只是她的精力宛如不如从前了。
这不是阿蛟的错觉。千尘的精力确实大不如前了。
之前作为修士，精神力是颇为强大的。但自从通通接管了蛊虫，她的精神便有一大部分化作上亿的小点，分给了每一只蛊虫。要维持这样的消耗谈何容易！
没办法，只好采用最原始有效的措施——睡觉了。
今天，又是殷司被拒之门外的一天。
阿蛟能感觉到，自家主子身在梁上，十分不爽。
"阿蛟，快睡吧。你在看什么呢？"千尘打了个哈欠，披上睡袍，钻进了被窝，用薄被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一双圆圆的眼睛瞅着阿蛟。
"是这样，帝君。"阿蛟笑着说，"阿蛟寻思着，眼下好不容易我们爷回来了。您不跟他双宿双飞，总跟阿蛟睡在一起，像什么话呀。"
"殷司？"千尘想了想，垂下了双目，"我也不了解为啥。总是觉得…我也说不出来。就似乎心里有根刺…我了解他最近跟我相处时总是小心翼翼的，这件事也不能怪他…只能怨我倒霉吧…"
"帝君，"阿蛟早已躺在了她旁边，轻缓地抚摸着她的脊背，"您只是太累了…不要想那么多，以前您不是常说，冲我家爷的美貌，也得把他摆在后宫，当个花瓶也不错吗…现在人不是安安稳稳地在您宫里吗？"
千尘笑了起来。
"而且，依我对我们爷的了解，只要您不愿意，他是不敢动您一人指头的。"阿蛟唇角含笑，"抱他岂不是比抱阿蛟这单薄的身子更舒服？"
殷司冲阿蛟竖起了大拇指——靠谱！
千尘的鼻子里哼出了婉转的长音："我不。我就要阿蛟。明天我要把你讨了来。以后天天给我暖被窝～"
"帝君真是越看越像个小孩子了。"阿蛟不勉强她，只是继续同她玩笑着。
"小孩子…"
千尘脑子里突然想起了雪儿。
阿蛟不知道自己说错了啥，千尘的脸色竟然一下子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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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事…"千尘看出了阿蛟的顾虑，"就是想起了一人孩子…我本来下定决心要救她回家…结果…结果她们还是全都死去了…"
"帝君…如何能怪您呢…"阿蛟已然听过这些故事，连忙安慰她，"况且…或许对于她们来说，死亡才是一种解脱啊。与其苟延残喘地活着，生不如死，倒不如得个痛快…"
千尘摇着头，抿着唇，从床上坐了起来："阿蛟…活着就有希望。可是她们再也没有希望了…"
阿蛟感觉自己的话可能瞄错了方向，连忙试图亡羊补牢："帝君，去了的人已经回不来了。咱们要抓到彼人渣，为那些死去的女孩子讨个公道啊！您早已是唯一的幸存者，一定要保重自己，才能出来指认凶手啊。"
不说还好，此言一出，千尘的泪珠子管都管不住，沿着白得透明的脸颊往下淌："阿蛟…我没用…我真的，真的真的，好害怕啊…我首次这么害怕一人人…每次做梦我都梦见我回到了那个山洞…我以为现在的日子才是梦境…我太没用了…如果得救的是别人，一定不会像我这样的…雪儿也好，彼女人也好，她们一定做得到的…我不想出去…我不敢…我不想见到他…可是，可是我要是不见他，怎么样才能惩罚他呢…"
几个呼吸的时间过去了。
阿蛟被这一哭哭得手足无措。
印象里千尘几乎不会流泪。如果说别的姑娘是鲜花和香料制成的，那么千尘更像是铁与血铸造而成。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初见时，她只想起她脸庞上两颗朱砂痣，说明她杀孽极重；后来她接管组织，又做了浮玉的帝君，只想起她手腕铁血，勤政爱民。
她是一个极力要把自己扮演的角色都扮演好的人。
可是此时，她因一人小有实力的修士，哭得难以自抑。
洞穴 里死掉的人，比起她杀掉的人，能说是九牛一毛。因这么些人，也值得她哭一场？
阿蛟骤然似乎想起了啥。
"帝君，"她扳住千尘的肩膀，"您的修为是怎么回事？从前这样的普通精铁环，您一只手轻缓地松松就能捏弯…最近您没有遭受天劫，为啥？如何会这样？！您到底瞒着我们做了什么？您了解这样有多危险吗？"
千尘呆住了，只是一句话都说不出。
只是说道："我…我最近…最近注重感知，所以…所以战斗力不如以往，才被人钻了空子罢了…"
"帝君，您瞒得过他们，瞒不过我。"阿蛟气道，"我走之前，您可不是如今的功力。难道您传功给别人了？还是…"
"阿蛟！"千尘已经冷静了下来，"我将巫族传承的蛊神之力早已全盘接受，上亿只蛊虫就是我的眼睛，就算折损些修为，我也愿意。此事…此事只能怨我思虑不周…"
"帝君你如何如此糊涂啊！"阿蛟又是生气，又是心疼，竟然也落下几滴泪水，"您现在的身份地位，多少人正注视着你，只等你出个错漏便要你的命！你如何敢这样做！以前不是只启用一部分吗？那样不是刚刚好吗？缘何！那传承早已在你手里了，又不会跑！何不等到修为足够，再去全盘接受啊！"
"人命关天，"阿蛟逼得太紧，千尘也委屈得哭了，"我要是有别的办法，我又何苦如此！"
到底还是被她开了个口子出来。
阿蛟忙问："谁？帝君是为了救谁？他可了解帝君为了救他，遭受了啥磨难吗？"
千尘垂下双目，摇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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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轻缓地地说道："是云傲的孩儿。他母亲找到我，求我救她孙儿。可是…可是我早已没有药血了。只好…再去寻别的宝物…"
提起云傲，阿蛟就暗道一声不妙。
完了，自家主子早已不见了。说不准是去找某人算账去了？
阿蛟有苦说不出。
"罪子很难有孩子的。"千尘轻缓地地说着，"他好不容易要做父亲了。我不在话下…能帮就帮吧。"
阿蛟心里有些悲凉，又忍不住问："帝君，为了别的女人跟他生的孩子，即使这样也能吗？值得吗？"
千尘纠结地掰着手指头，道："是我自己不小心。不应该一人人离开五月盟…可是若是他有了孩子，我也会为他开心的。阿蛟，我问你，若是我有了殷司的孩子，这孩子有危险，你会不会拼死去救？"
阿蛟又懵了。
"爷的孩子，阿蛟不在话下会啊！"
"可是这个孩子是殷司和别的女人生的啊！跟你没有关系啊！"千尘微笑着，继续出声道。
"可是那是爷的孩子啊！"阿蛟也不知如何去描述，只能翻来覆去地说，"可是那是爷的孩子啊！我当然…不在话下要好好保护他啊！"
"你看，你的心情就是我当时的心情。"千尘莞尔一笑，"现在你懂了了吗？还以为不值吗？"
"抱歉…帝君。"阿蛟有些惭愧，"阿蛟还以为…还以为您还对五月盟的少盟主…留有余情…"
千尘又忍不住笑了。
"好啦。我了解也不止你一个人这么想的。"千尘的眼睛里此时全然是豁达，仿佛一位智者，"云傲如今更像是我的亲人。将来宫离要喊他舅舅的。也就是说，若是殷司待我不好，敢欺负我，我便回娘家去。本来…五月盟也是我第二个家。若是没有云傲的娘，我早就死在那里了。本来便欠人家一条命，救人家孙儿一命也是应该。况且我年少时跟着云傲他爹南征北战，云傲还救过我一次，若是不是他救我，我已经命丧当场了。我跟云傲一同长大，情同手足。他的孩子便是我的侄儿，肯定是拼了性命也要救的。"
不了解为啥，听着听着，阿蛟竟然以为自家主子才是那个趁火打劫横刀夺爱的人啊…怎么听都感觉是千尘和云傲青梅竹马天生一对啊…
啊，不对，阿蛟狠狠甩了甩脑袋，我是站在自家主子这边的！自家主子这边的！
说了一大段话，跟阿蛟讲了许多跟云傲一起生活时的趣事，千尘竟然觉得心情好多了。
遇见云傲是她的运气。跟他在一起的时光足以治愈因他而起的伤痛。他是那样好的人，所以啥都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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