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长得虽称不上俊秀，但也还端正，平时也不爱发怒，偶尔诉诉苦倒更令人以为亲近，同并州系的这些军官间没啥架子，以至于也很少见到他有威严的一面。
但在听到董卓的使者到来时，他霍然起身身那一瞬，陆悬鱼真真切切从吕布的眼睛里看到了渗人的寒光。
董卓以为这件事过去就过去了，大家宛如也是这么认为的，都亭侯并不是颇为有城府的人，不必忧虑他怀恨在心。
张缗是在新年前一天被放出来的，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儿，家眷也跟着出来了，纵然家产被抄了个十之七八，且断然不会还给他，但天寒地冻的，哪怕是城外的豪族也不乐意这时候买奴仆，因而他家那数个仆役倒还全须全尾地送了回来。
据说尉曹掾给他拨了一点粮食度过难关，剩下的就靠他自己想办法。
关于这件事，街坊们各自出了几分主意，也拿了点粮米送过来，到了咸鱼这里，她想了一下，出了个主意。
"既然明日便是新春，又正当庆贺张公重见清白，不如就来张公家过年吧，"她兴致勃勃地说，"我来负责食材就是！"
"我家别的没有，柴倒是尽够，"蕃氏脸庞上也见了笑脸，"正可以热闹一下。"
"如此的话，我那处还有一瓮酒，亦可带来。"眉娘子也表示了一下。
大家七嘴八舌间，她还能听到风味特别熟悉的小声嘀咕。
"三郎这些日子受陆郎君提携，在都亭侯府上谋了职，哪里就只有几捆干柴了。"
"就是，莫看嫁了士人家，还是彼一分一毫也不肯放松的性子。"
"你当眉娘子是想出那一瓮酒呢？不过是跟蕃氏较劲罢了，她家阿谦……"
"啊哟，现在就想当婆婆了？"
"要不还再嫁一回？你看陆郎君可是这条街能攀附得上的？"
……就真的很八卦，很碎嘴。
但也极为有人间烟火气，她想，若是每一年到了冬天，都听到街坊邻居这样的嘀嘀咕咕，也是一件不错的事吧？
她那平时鲜少烧炭，冻得跟冰箱似的小屋里存了一堆的粮食，现在拿出来两袋，换了面粉、肉、还有些菘菜，琢磨着正可以做点白菜馅饺子。
除此之外还要准备什么来着？柏酒、椒酒、桃汤、五辛盘，她上一次吃到这些东西……上一次是在陈家过的年，孔乙己还嘲笑过她来着。
除却包饺子的材料外，她又去并州人聚集的市廛上换了些零零碎碎的蔬菜、柏椒酒、外加一大块桃木，踩着积雪正往回走时，巷口出现了一人牵着马正在那四处张望的身影。
时间总是在慢慢向前走的，并不会驻足来等谁。
……是换了新衣服的张辽！脸冻得有点红，但是显得眼睛更亮了，一见到她扛着个麻袋走过来，即刻便冲了过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贤弟何意在此蹉跎耶？"
"蹉，蹉跎？等一下，"她愣了两秒才想起将手抽回来，但张辽捉得更紧了，"快与我去都亭侯府！今日将军设宴！"
"张将军，我这与友邻也约好了一起过年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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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辽终于暂时地松开手了，上下左右打量她一圈，"贤弟这袋子里装的可是食材？"
她点点头，"是啊。"
张文远抿嘴一笑，笑得还让她有点发毛。
"将军笑个啥？"
"贤弟大可先将这些食材交由那些妇人收拾，"他说，"待都亭侯府宴罢时……"
几个呼吸的时间过去了。
张辽宛如在想啥跟他身份其实不太匹配的事，但最后他还是说出来了，"贤弟带两条羊腿回去，岂不是更热闹？"
……天上掉下来的羊腿吗？！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但是少年将军隐秘地冲她眨了眨眼，她突然反应过来了。
薅都亭侯府的羊毛就是快乐，嗯，今日也要薅羊毛。
当陆悬鱼将食材交给眉娘子，自己同张辽一起骑马去了都亭侯府上的时候，一大群喜气洋洋的人中间，只有吕布一个头戴新武冠，身着新锦袍，看起来有点束手束脚的样子。
……谁能想象狗中赤兔的吕布走起路来同手同脚？
"士孙君荣邀我同去王司徒家恭贺新春，这必是王司徒授意的，"吕布用梦呓一样的声音出声道，"王子师世仕州郡皆为冠盖，乃王佐之才，想不到竟能屈尊与我相交……"
【你看看他，】她有点迷惑，【他现在的样子好像一个脑残粉啊，难道那个王司徒比他还能打吗？】
第57章
她来都亭侯府拜年,吕布则是去王司徒府上点卯，看起来大家新年第一顿酒都是跟贵人喝的。
吕布前脚刚走，她准备往里进的时候,张辽忽然拉住了她,上下上下打量起来。
"怎么了？"她低头看看自己，裹了好几层的粗布短打,有啥问题？
但是张辽到底还是打量完了,一招手喊了个仆人过来，小声嘀咕了几句，放那仆人跑了。
"到底何事？"
张辽冲她一笑，"若要我说,贤弟须得答应我不同我生气才行。"
……这话有点没头没脑,她有啥可跟张辽生气的？
"只要你别给我家炸上天，"她狐疑地说道,"我没啥跟将军生气的地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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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将军的笑脸滞了一下,"如何炸？"
"……没怎么炸，大过年的,开个玩笑。"
狗子们上午自由活动,要么是在都亭侯府后院练射箭,要么是在前院玩投壶，仆役们端了一盘又一盘的点心流水似的往里送,见到她便招呼一声,"陆小哥,过来厨房搭把手,人手就快不够用了！"
去厨房搭把手,此物她喜欢！顺便还能偷两只点心揣兜里——刚迈开两步,就被张辽拽了回去。
"贤弟何往？"
"……去厨房帮忙？"
张辽脸一板,"立春岁首，正该与至交好友把盏，何意出入贱地？"
她也是有点没理解，厨房哪里就低贱了，只是磨叽了这么一会儿，张辽吩咐的彼仆人拎着个袋子跑了返回，她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被推着进了一间偏室。
仆人一件件把东西往外拿，先是一条蜀锦头带，而后是一套九成新，干净整齐的锦袍，都是墨绿绣金的质地，而后是一条铜钩银带的蹀躞腰带，以及一双武将款羊皮靴。
"事前忘记为贤弟准备，是我的不是，"张辽说，"但我看贤弟身量倒还好，未必撑不起这一套，不如现在换了与我看看？"
……她伸手指向这套衣服，感觉自己的手指有点颤抖，"我，我为啥要换？"
"虽说众人皆知贤弟品行武艺，但毕竟今日岁首，欢宴之时亦当肃正衣冠，"张辽理所当然地说，"何必自苦！"
"将军你既然说大家都了解我的品行武艺，也了解我出身寒微，我何必非要换这一身一不小心还脏了将军的衣服……"
张辽不耐烦了，"男子汉大丈夫，这点事也要婆妈！"
……纵然在众多并州系狗子里，张辽算是并不那么狗的一个，但他着急的时候也会展露狗子特性。
……比如说见她坚持着不肯换衣服，他上前一步，主动伸出手，准备帮她脱【
……此物举动到底还是成功地说服了她，大过年的，她既不想搞出什么刑事案件，也不想搞出啥刑事案件。
"将军在外面等一等好不好？"她说，"我这里面的衣服都是补丁打补丁的，不惯在别人面前换衣服。"
张辽和仆人都出去了，留她自己在偏室里，感觉还有点做贼心虚。
左右看看，窗外没人，门也关得严实，榻下没人，案几下没人，屏风后也没人，房梁上也没人。
【此物理由找的好，而且还没撒谎，】黑刃称赞了一句，【你说实话的技巧越来越熟练了。】
好的，能脱了外套，装在袋子里，然后……
……张辽一人武将为啥会有这么一套曲裾男装？此物田螺一样的裙子到底是如何穿的？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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腰带是系在腰间的她了解，系带呢？中缝对到哪里？外襟的尖角……
【你会穿吗？】她冷静地问了黑刃一句。
黑刃发出了"呵呵哒"的声音，【如果我需要穿衣服，我会穿的。】
【这他哗就不是下地干活穿的衣服。】她感慨一句，【这群贵族老爷的腐朽我可算是知道了。】
"贤弟？如何了？"
"学打包呢！"她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外面静了一会儿，张辽有点迟疑，又十分小心的嗓音顺着门缝递了进来，"贤弟是不是不擅着曲裾深衣？"
……………………
用心看看，其实张辽这人长得还行，眼睫毛也还长，鼻子也还挺，虽然风吹日晒的缘故，并州系狗子们全员皮肤都有点粗，但浑身都带着朝气人那股朝气蓬勃的劲儿，因此双目也有神采，笑起来也招人喜欢，身上也没有什么酒气或者血腥味儿，总之就是挺阳光一小青年。
他边帮她穿衣服，她一边在心里感慨，【多好一狗子啊。】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氛。
【……我了解你在想啥。】黑刃说，【我以为你想得太严重了。】
【没办法，只要我想一想未来他得知我是女人之后彼三观崩裂的样子，我就以为，我务必得给他杀人灭口了。】
解衣衣之，推食食之的张文远根本不能理解他家贤弟脑子里都在转啥凶残念头，帮她将腰带扣好后，后退两步，又上下上下打量一番，"不错呀！贤弟虽身量未成，但只要换一身衣服，玉树修竹之气，自不过生。"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是以他家贤弟脸上也露出了一个不太自然的微笑，"啊，那多谢了。"
【其实还挺不错的，】黑刃很欢乐地补了一句，【只要你自己想得开，这事儿也没那么社死。】
待她和张辽出了偏室时，室外运动玩了一阵子的狗子们被冻回来了，边喝酒，一边在玩投壶。汉朝时的投壶很有意思，里面不塞什么红小豆之类的东西，箭矢扔进去，撞到铜壶底部就会弹起来，是以玩家能捉住弹回的箭矢重新往里丢，周而复始。
魏续是这项游戏的行家，最高记录是十七次往返，眼下正那处大杀特杀。
"据说武帝时曾有一位郭舍人，极擅投壶，一矢百余反，天下称奇。"张辽这么讲解了一下。
她有点好奇，"那吕将军呢？"
张辽想了一下，"有次军中宴饮，将军扔了大约七十多次，便弃之不取了。"
"……以后也不玩了？"
"以后也不玩了。"他说，"这些游戏对将军而言原本就没啥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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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布还真是个把一切天赋都点在战斗上的奇才。
"文远？悬鱼？来来来！"魏续一分心就没扔准，是以只能遗憾地丢开箭矢，"你们来试试！"
"我不擅长这东西，"她摆了摆手，"还是将军们……"
脚步声匆匆自外而来，吕布兴致勃勃的嗓音传进了主室之中，"枉矢哨壶，不足辞也。"
……啥意思？
她手里被塞了一只箭矢，看看四周，周围狗子看看她，她试探性地丢了一下，没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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