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啊!
"将军,"她颤颤巍巍地伸出右手,发现自己的手抖个不停,赶紧用左手"啪!"地打了一下,强迫它清醒一点,"小人已知你与那婢女私下有情,具体如何有情就不必讲给小人听了,而后呢?"
吕布那迷离、温柔、深情、缱绻的表情弹指间从脸庞上褪去了,他转过脸,望了她一眼,"今日府中传来消息,那婢女因打碎了太师的一只玉杯,被拉下去打死了。"
听起来宛如对吕布来说是个利好,掐断了这段孽……
……不对。
【你察觉到猜疑链的存在了吗?】黑刃说,【我们可以说,彼婢女死了,这一桩事就了解了。】
【不错,但吕布不了解董卓到底知不知道他和婢女之间的事,也不了解董卓杀了彼婢女究竟是为了安抚他,还是隐忍不发。】
【说得对,】黑刃的嗓音轻飘飘的,【董卓也不会知道吕布到底是相信了一切都因彼婢女之死而终结,还是在猜疑他猜疑他。】
【……我都快不认识"猜疑"这俩字了。】
她晃了晃脑袋,将这一大堆的猜疑链晃了出去,只捡了一句话来说。
"将军,"她说,"不得不防啊。"
第60章
吕布感受到了几种不同的气力在他身上撕扯。
其中一部分来自于更为明亮,也更为缥缈的世界,那是王允在他面前展现的,在那间古朴清素,不见一件金玉珍玩,却更显精雅幽静的客室里,老人为他斟了一爵浊酒。
春雨重重浅浅,打在新生的叶片上,仆役将帘子卷起,于是院中修剪得颇为随意的花草和眼下正叶下避雨的锦鸡便一并映入眼帘。
王允似乎是个没有秘密的人,无事不可对人言,连讲起这样危险的话题时,也是高冠博带,风神疏朗的姿态,这令吕布无端生出了一丝羡慕。
他是渴望向此物世界靠拢的,即使他的出身、位置、以及他的名声,都离此物世界有些遥远,但如何会有人不羡慕,不渴望此物世界?尤其是在这样近距离地接触到此物世界,又宛如将要被接纳之时?
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是个出旁边地的武将,与这个世界有着清晰的隔阂。
"在下……"
王允宛如没听到他迟疑的嗓音,而是从容不迫地将自己爵中之酒斟满后,才和缓地开口。
"将军可知,为何城中阀阅世家皆愿结交将军?"
那必然是因为他手握并州之兵,又得太师看重之故……
老人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于是淡淡地笑了。
"若当真如此,为何要等到现在才与将军来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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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布心中陷入了一点迷茫之中,掷戟之后,太师待他宛如如常,但他总觉心中惴惴。
太师虽看重他,但天下人皆知,太师最为倚重的,是自己那支西凉兵马,那是他与羌胡大小数百战,几十年间带出来的兵将。
因而他一瞬间又觉得,自己刚刚所想并不那么准确。
王允的嗓音略带一点上了年纪的沙哑,但更显得宽厚温和,听在吕布耳中,仿佛春风化雨一般。
"长安上下,皆感将军活命之恩哪。"
几个呼吸的时间过去了。
"在下何曾施恩与谁?更罔提长安……"
王允拿起酒爵,隐秘地笑了一笑,"城尉大索全城,难道还有人不知晓是太师的授意?"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吕布弹指间心中仿佛亮了起来,原来王允与他结交,并非想要拉拢他,而是因他冒死谏言,真心器重他的缘故!是以那张脸庞上也便有了神采,"布不过一介愚人,此非为天下谋,只是见城中惨像,心实不忍罢了。"
"定天下者,非枭将,仁人也。"老人笑眯眯地说了这么一句,"将军有仁德之心,忠节之气,岂可妄自菲薄?"
将军有仁德之心,忠节之气,太师呢?吕布不自觉地这样发散了一下思维,但王允并未讲下去,而是执了竹箸,虚点了一下餐盘。
漆盘里装着几样青葱翠绿的野菜,以及一条月牙般细长的烤鱼,整治得十分精细,但无论如何也称不上奢靡。吕布夹了一筷野菜尝尝,却以为滋味恰到好处。
清新鲜美,与整个冬日里翻来覆去吃得发腻的猪羊肉大不相同,但并不寡淡,不知里面添加了啥佐料,与他记忆中的野菜大不相同。
吕布又夹了一筷,神情疑惑地细细咀嚼着,坐在对面的老人见他这幅神情,便微笑起来。
"此为蔠葵。"
"《尔雅·释草》中所释为承露者?"
老人点了点头,然后讲起了几个关于蔠葵的典故。
这种野菜吕布听是听说过的,甚至在但没想过这东西竟然这样好吃,他不在话下也不会了解,野菜想做出此物滋味,需要怎样老练的厨子,又要消耗掉多少味辅料。但毫无疑问,在春雨连绵之时,坐在这样清幽的客室里,吃一点美味的野菜,谈笑几句诗书里的典故,这是他感到陌生,也感到高雅美好的画面。
更重要的是,吕布感受到了那股温和的气力,那股正在悄无声息,将他拖拽过去的力量。他上次有这种感觉是在丁建阳帐下,但即使是那时拉拢,董卓的态度也远比王允粗暴得多。
何况现在他与董卓的父子情谊早已变得冷淡异常,似草芥,而更似寇仇呢?
初平三年的春天其实并不美好,残雪方才消融,整个关中就下起了无穷无尽的春雨。从未有过这样阴冷刺骨的春雨,仿佛疫鬼展开的大网,悄无声息便夺走了一人又一人以为挨过那个严酷的冬天,便能放心生活的愚人。这其中有衣不蔽体的百姓,也有身着绫罗的世家。
这让所有人都感到惊慌,尤其是董卓,他早已杀死了一个皇帝,若是这一个皇帝也死在他手中,那么关东联军将有更充分的理由拥立幽州牧刘虞为帝。
甚至连皇帝都病倒了,是以这场雨就成了动摇人心,甚至动摇朝廷根本的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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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所周知,雒阳已为敌所据,若是群雄再立新帝,他董卓岂不成了真正的国贼?
因此那些日子里,董卓的脾气极其暴躁,除却宫中,他几乎将全长安的医师都抓进了宫里,让他们为皇帝看病。至于连绵春雨导致的城内外瘟疫,太师哪里有心思管那许多?
也因此在听闻府中婢女与吕布私通时,他几乎想都不想,便下令杖死了事。在他看来,他实在是极其宽厚,应当能令吕布感恩戴德了,要知道丁建阳既死,吕布所领那几千并州军在他眼里便算不得什么,他留着吕布,一则为这支兵马,二则为吕布膂力过人,要他在身前护卫,当一条好狗罢了!
即使如此,董太师想,他仍然能喂饱这条狗,他劫掠了京畿之地,带来无数财宝,而今三辅亦为他所据,他有大笔的宝物资金粮能赏赐,不怕吕布不向他摇尾。
因此他并未收敛他的脾气,甚至因为婢女之事,更加发作了吕布几次,而令他满意的是,此物号为"飞将"的义子每一次都只有诺诺,久而久之,董卓就连安抚的事也置之脑后了。
他自然是有苦衷的,为了皇帝的病情,他食不甘味,寝不安席,哪里有什么心思去看顾一条狗的情绪呢?
"那么,将军究竟作何想呢?"
但帘子还是太脆弱了,寒风仍能寻隙而进,吹起王允的衣袍,令他那宽大的细布袍袖在风中发出猎猎的响声。
雨仍是下个不住,甚至连风也渐起了,因而帘子不得不放下,甚至还要用些物件将它压住,省得风雨冲进这间偏室,掀翻了这一室的清净。
但王允坐得颇为安稳,尽管须发皆白,这位气度高华的老人肩膀与脊背纹丝不动,就那样身体微微前倾,伸出手去,拎起了煮好的茶汤,为吕布斟了一碗。
这种风姿再一次令他感到羡慕,吕布想,他能在风雨中行军打仗,却不能像这个老人一样,坐在偏室里,无视风雨侵袭的饮一碗茶。他尤其不能像此物老人一样,眉目肃然时令人自然而生敬畏之情,微微一笑时又有着推心置腹的亲和力。
但王允的确令吕布感到可亲,他甚至将自己的烦恼半吞半吐地讲了出来,他与婢女之间的那点事,以及更早之前,几为董卓所杀的那件事。
吕布认为自己对王允仍未通通卸下戒备之心,因而他将这些事讲出来也是一种试探,他想要看看王允的态度,究竟是站在董卓一方,还是站在自己一方,又或者是想要借他的手,去达到啥目的。
但王允只是轻飘飘地问了他彼问题。
"……我作何想?"
老人看了他一眼,自顾自地将茶碗端起,似乎全然未曾听见一般,徐徐喝起了茶。
吕布察觉到自己的那点心思在这个位列三公的老人面前全然没什么用,王司徒宛如真的只然而是请他喝茶,也只然而是耐心听一听他的牢骚罢了。
反正这样一个春日里,为了避免瘟疫传播,几乎人人都在家里躲着,连常朝都罢了,不喝茶,还能做点什么呢?
"奈何为父子。"他憋了半天,到底还是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是以王司徒便笑了起来,笑容里既无轻蔑,也无同情,而是真心实意的赞许他有孝道一般。
……不,他孝也孝不到董卓那处,吕布似是以为席子有点扎屁股似的,不安地动了动,是以那点小动作也落进了王允眼里。
"将军虽一片拳拳之心,但毕竟还是要自思保全之策啊,君自姓吕,本非太师骨肉,"王允似是惋惜,又似是真心实意的劝告,"今忧死不暇,何谓父子?"
吕布忽然抬起了头。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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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更急了,极远处滚滚而来一声沉雷。
吕布走下台阶时,几乎早已下定决心,王允委婉地告诉他,若是他能够诛杀董卓,朝中公卿都会支持他。但当他回过头去,准备与王允道别时,他短暂地愣了一下。
那件细布直裾被风雨打湿,宽袍大袖都裹在了王允的身上,甚至连他下巴上的胡须也在风雨中被打湿了,但站在台阶上的王允并未显出半分狼狈。
他的身姿更加笔直,一丝一毫也不肯屈服于风雨,因而那清癯孤峭的姿态更像一棵松树了。
但那样的姿态是很难在更为狂戾的暴风雨中活下来的,吕布想,那是青史留名的姿态,为他所向往,但他不愿意在下一场风雨中就那么青史留名,他总得想想办法挺过去。
在骑上赤兔马,彻底的走入风雨之前,吕布忽然想在自己的府里开个会,不要魏续那种大唇,要高伯逊,张文远那等可靠之人,以及……
在这弹指间,似乎董卓拉扯他的气力又强了几分,那不仅是金银珠玉,资金粮补给的力量,还有那些西凉人所统领的,兵马的力量。
"这等反复轻狡之人,当真能委以重任?"
"欲诛董贼,非他不可。"王允站在雨里,遥遥地望着骑在绛红色骏旋即的身影,直到吕布带来的最后一个侍从也跟着上马消失在风雨中,他转回屋中,都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第61章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氛。
竹简这东西宛如有点娇贵,天干物燥时怕开裂,怕火烛,湿雨连绵时又怕它发霉生绿苔。因此功曹们总得生一盆炭火在屋子里,时不时翻出那些记载了士兵资料的竹简烤一烤。待烤过之后,屋里仍带着炭火的余温,屋外凄风苦雨,这种反差很容易让人以为困倦欲睡。
找到了这块风水宝地之后,咸鱼就不肯离开了,嚷嚷着一定要帮功曹整理竹简。
屋内炭盆边带着暖烘烘的余温,屋外凄风冷雨无尽。她寻了块油布裹在身上,滚进了小山般的竹简深处,翻了条破草席出来,舒舒服服地睡起了午觉。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高顺走进来时,发现的就是这么一幅画面,也不了解这人是从哪里寻来的油布,又是怎么将那张包裹陈旧竹简用的破草席拽了出来,睡得竟也十分踏实。
但那少年即使熟睡之时,仍然抱着他那把剑,这就令高顺不觉好奇了。有这种习惯的人究竟经历过什么,连睡梦也不能安稳?但此刻他的重点倒不在于此,因此他咳嗽了两声,又唤了一声他的名字。
"陆悬鱼。"
……这人睡得真香。
于是高将军弯下腰,伸出手去,不客气地揪住了他的衣领——考虑到军中叫人起床经常直接上脚,这应当还算比较客气的——但那少年忽然睁双目了!
不仅睁了眼,而且伸出手去就是一拳!
"啊,啊,高将军啊。"陆悬鱼想将拳头收返回,只是被高顺就那么抓着不松手,何况还冷冷地盯着她看。
……好在看到她一脸心虚,高顺终于是丢开了拳头,直起身子,"竹简可收拾完毕?"
……这就不好意思了,趁她睡觉时不讲武德过来偷袭的这位算她上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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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拾完了,收拾完了!"咸鱼赶紧爬起来疯狂揉双目,"不信将军能验看。"
"既晒烤完毕,当继续研习《尔雅》才是,"高顺冷冷地说道,"然而未时,尔竟在此贪懒,违我军令!"
是以那双双目一下子就睁大了,里面满满都是委屈,"高将军,小人……"
好在高顺此刻根本没心思让她学啥尔雅,刚刚只然而是看然而去,责备几句,见她神色终于清醒,便说了真正的来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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