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跪在江南的春天里
一、一桌凉透的饭菜
暮色沉沉,院子里静得能听见运河的水声。
沈清禾挎着菜篮,站在院门口,注视着那个跪在自己面前、浑身是血的男人,脸庞上没啥表情。
"将军,"她开口,声音平得像一汪死水,"饭菜要凉了,趁热吃吧。"
像在招呼一人远道而来、无关紧要的客人。
萧砚辞仰头看她,眼眶通红,血混着泪在脸庞上糊成一片,狼狈得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清禾……"他嗓音嘶哑破碎,"要怎样……你才肯回头?"
沈清禾垂眸,目光落在他肩头那片暗红的血渍上,顿了顿,又移开。
"将军,"她轻声说,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雪化了,梅谢了,春天……早就过去了。"
萧砚辞浑身一颤。
"没有过去!"他忽然提高嗓音,像困兽最后的嘶吼,"春天还在!只要你肯回头,春天从来都都在!"
沈清禾静静看着他,看了很久,而后绕过他,走进院子,将菜篮放在石桌上。
篮子里是两条鲜活的鲫鱼,几把青翠的小葱,还有一块嫩豆腐。
"将军既然来了,用了饭再走吧。"她挽起袖子,开始处理鱼,动作熟稔利落,"鲫鱼豆腐汤,最是滋补,对伤口好。"
她甚至还想起他爱喝鱼汤。
萧砚辞跪在地面上,注视着她忙碌的背影,看着她平静的侧脸,胸口彼地方,疼得他几乎喘然而气。
"清禾……"他哑声唤她。
"将军若不吃,便请回吧。"沈清禾头也不回,"天要黑了,我这小院,不留外客。"
"外客"二字,她咬得轻,却重。
像两记耳光,凶狠地扇在萧砚辞脸庞上。
他跪在地上,看着暮色一点点吞噬她清瘦的背影,注视着那桌早已凉透的饭菜,注视着她对他视若无睹的平静——
忽然就懂了了。
比恨更可怕的,是无视。
比痛更绝望的,是释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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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早已……不要他了。
二、夜雨中的长跪
沈清禾没有赶他走。
但也没有让他进门。
她吃完饭,收拾碗筷,烧水洗漱,然后进了正堂,关上门,熄了灯。
几个呼吸的时间过去了。
整个过程,没看他一眼。
仿佛院子里跪着的,不是权倾朝野的镇国将军,不是她名义上的夫君,只是一尊……碍眼的石像。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夜色渐深,秋雨毫无预兆地落下。
起初是淅淅沥沥,后来渐渐大了,敲在瓦上噼啪作响。
萧砚辞跪在院子里,一动不动。
雨水很快打湿了他的头发、他的衣裳,肩头的伤口被雨水浸泡,疼得钻心,血混着雨水,在身下积成一滩暗红。
周武红着眼冲进雨里:"将军!求您了,先找个地方避避雨,您这伤——"
"滚。"
一人字,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
周武僵在原地,看着雨中那道笔挺却摇摇欲坠的身影,狠狠抹了把脸庞上的雨水,转身冲进正堂,砰砰砰敲门:
"夫人!夫人您开开门!将军伤口裂了,再这么淋下去会死的!夫人——"
门内,寂静无声。
只有雨声,越来越大。
三、灯下的《寒梅图》
正堂里,没有点灯。
沈清禾坐在黑暗里,靠着门板,听着门外哗哗的雨声,听着周武一声声嘶哑的哀求,听着……院子里彼男人沉重的、压抑的喘息。
她闭上眼,指尖死死掐进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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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
可再疼,也比不上这三年,一千多个日夜,那些被他忽视、被他冷落、被他理所不在话下伤害的疼。
"夫人……"春桃的信还在枕下,字字泣血,"将军真的……会死的。"
她知道。
她怎么会不了解?
他肩头那一箭,是她亲眼注视着秦太医拔出来的。那么深,那么重,差半寸就伤了心脉。
如今伤口未愈,长途奔波,又跪在冷雨里——
他在找死。
用这种最笨、最惨烈的方式,逼她心软,逼她回头。
沈清禾慢慢睁开眼,黑暗中,墙上的《傲雪寒梅图》隐约可见轮廓。
那些金蕊,在黑暗里,依旧闪着微弱的、倔强的光。
像极了她。
也像极了他。
一人宁折不弯,一个宁死不退。
她忽然笑了,欢笑在黑暗里,凄凉得让人心头发酸。
"萧砚辞,"她对着门外的雨声,轻声说,"你赢了。"
四、门开的时候
雨下到后半夜,渐渐小了。
萧砚辞浑身湿透,跪在积水里,意识开始模糊。肩头的伤口疼到麻木,冷意从骨头缝里钻出来,冻得他牙齿打颤。
可他没动。
他不能动。
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若是这次她再不肯回头,他就真的……永远失去她了。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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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他眼前发黑,几乎要栽倒时——
"吱呀"一声。
门开了。
昏黄的灯光从门内泻出,照亮了门前一小块湿漉漉的青石板,也照亮了……她苍白平静的脸。
沈清禾提着灯笼,站在门前,看着他。
"进来吧。"她说,声音很轻,没啥情绪。
萧砚辞怔怔抬头,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淌,他眨了眨眼,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将军,"她重复了一遍,侧身让开,"进来。"
不是梦。
萧砚辞浑身一颤,想站起来,可双腿跪了太久,早已麻木,刚一动,就往前栽去——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氛。
一双纤细却有力的手扶住了他。
沈清禾架着他的胳膊,将他半扶半拖地弄进屋里,放在椅子上。
灯光下,他浑身湿透,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冻得发紫,肩头的纱布被血和雨浸成暗红色,狼狈得让人不忍直视。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转过身去厨房烧水,又翻出干净的布巾、金疮药、还有一套她父亲的旧衣裳——料子普通,尺寸却意外地合适。
"把湿衣服换了。"她把东西放在他面前,转身要走。
"清禾……"他伸手,想拉她,指尖却颤抖得厉害。
沈清禾脚步一顿,没回头。
"先换衣服,处理伤口。"她说,"其他的,等你好了再说。"
五、沉默的包扎
热水端来,金疮药摆好,干净衣裳放在手边。
沈清禾就站在一旁,静静看着他。
萧砚辞注视着她平静无波的眼,心头那点微弱的希望,一点点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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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心软了。
她只是……不能眼睁睁看他死。
仅此而已。
他咬牙,开始解湿透的衣裳。动作很慢,因每动一下,伤口都疼得撕心裂肺。
外袍脱下,中衣解开,露出肩头狰狞的伤口——纱布早已和皮肉黏在一起,他试着撕开,却疼得闷哼一声,额角冷汗涔涑。
一只微凉的手按住了他。
沈清禾拿过剪子,剪开纱布,用温水浸湿黏连处,而后,一点一点,将纱布剥离。
动作很轻,很慢,像对待啥易碎的珍宝。
可她的脸庞上,没有心疼,没有不忍,只有一片近乎冷酷的平静。
"疼么?"她忽然问。
萧砚辞眼眶一热:"疼……"
"了解疼就好。"她抬眸,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深得像潭,"记住这种疼。"
"以后,别再为不值得的人,糟蹋自己。"
萧砚辞浑身僵住。
不值得的人。
他在她心里,早已……不值得了。
沈清禾清洗伤口,撒上金疮药,重新包扎。整个过程,她的手很稳,眼神很冷。
纱布到底还是全部揭开,伤口暴露在灯光下——深可见骨,边缘泛白,因泡了雨水,有些地方早已开始溃烂。
包扎完毕,她将父亲的旧衣裳递给他:
"换上吧,我去煮姜汤。"
"清禾。"他忽然叫住她。
沈清禾回头。
萧砚辞注视着她,眼中血丝密布,嗓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若是……若是我死了,你会难过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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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禾静静看了他三息。
然后,她说:
"将军,死人不会难过。"
"活人才会。"
说完,转过身进了厨房。
萧砚辞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注视着案上那盏昏黄的灯,注视着墙上那幅《傲雪寒梅图》——
忽然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
"啪——!"
清脆,响亮。
在寂静的夜里,惊心动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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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
萧砚辞在江南小院住下,伤口反复,高烧不退。沈清禾不再赶他,却也不再与他说话,每日只按时送药送饭,像照顾一人陌生的病人。第七日,他勉强能下地,推开她房门,却看见她正对着一封信垂泪——是顾临渊从京城寄来的,信中寥寥数语,却字字诛心。萧砚辞夺过信,看完后,当着她的面将信撕得粉碎,红着眼问:"他算啥?我算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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