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撕碎的信与迟来的吻
一、江南的病榻
萧砚辞在江南小院住下了。
高烧反复，伤口溃烂，秦太医留下的药方子勉强吊着命，人却昏昏沉沉，清醒的时候少，糊涂的时候多。
沈清禾没赶他走。
但她也不再与他说话。
每日辰时，她端着药碗进来，摆在，看他喝光，然后收碗动身离开。午时送饭，黄昏送药，戌时送洗好的衣裳。
像个沉默的、尽责的、没有感情的木偶人。
萧砚辞清醒时，就靠在床头，看着她进进出出的侧影。她总是垂着眼，不看他，不说话，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了啥。
"清禾，"第三日，他哑声开口，"我们……"
"喝药。"她将药碗递到他唇边，声音平淡。
"……好。"
他不再问，她也不再说。
第七日，萧砚辞勉强能下地了。肩头的伤口结了层薄痂，动起来仍疼，但能忍。
他撑着床沿站起来，一步一步，挪到门边。
院里阳光正好，沈清禾坐在老梅树下，手里拿着一封信，正垂眼注视着。
秋日的暖阳透过稀疏的枝叶，在她肩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她看得很专注，眉心微微蹙着，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萧砚辞扶着门框，静静看着她。
这画面很美，很静，像一幅江南的水墨仕女图。
可下一瞬，他看见一滴泪，从她眼角滑落，无声地砸在信纸上，洇开一小团湿润的墨痕。
她在哭。
萧砚辞浑身血液瞬间冷了下去。
二、那封从京城来的信
他踉跄着冲过去，一把夺过那封信。
信纸很薄，字迹清隽，是顾临渊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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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禾，见字如晤。"
"闻君南下，心实忧之。江南虽好，终非故土。况君孤身一人，飘零在外，临渊夜不能寐。"
"今朝堂有变，赵寅余党未清，恐对将军府不利。君若愿归，临渊可护君周全。若不愿……临渊在苏州有一别院，清幽雅致，可赠君暂居。"
"万望珍重，待君归期。"
"临渊顿首"
几个呼吸的时间过去了。
每一人字，都像淬了毒的针，凶狠地扎进萧砚辞眼里、心里。
"他护你周全？"萧砚辞捏着信纸，指尖用力到泛白，嗓音嘶哑得吓人，"他算啥东西？也配说护你周全？！"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沈清禾抬手，想夺回信。
萧砚辞却猛地将信纸撕碎——凶狠地地，发疯般地，撕成无数碎片，而后扬手，撒进秋风里。
碎纸如雪，纷纷扬扬。
"萧砚辞！"沈清禾到底还是抬头看他，眼中水光潋滟，是怒，是痛，是压抑已久的情绪，"你疯了！"
"是！我疯了！"萧砚辞红着眼，死死盯着她，"从你走的那天起，我就疯了！"
"他给你写信，他让你回去，他还要送你宅子——沈清禾，我是死了吗？！我还没死！我还是你夫君！"
"夫君？"沈清禾笑了，那笑容里满是嘲讽与凄凉，"萧砚辞，你还记得你是我夫君？"
"新婚夜，你对我说‘别妄想’的时候，想起你是我夫君吗？"
"你纳柳姨娘进门，夜夜宿在她房里的时候，想起你是我夫君吗？"
"你出征三年，只字片语不寄，回府后连正眼都不看我一眼的时候，想起你是我夫君吗？！"
她每问一句，就往前走一步，眼中泪光汹涌，声音却冷得像冰：
"现在你了解你是我夫君了？"
"现在你知道疼了？了解怕了？了解……我也有可能不要你了？"
萧砚辞被她逼得步步后退，肩头伤口崩裂，血瞬间浸透纱布，他却感觉不到疼，只死死盯着她通红的眼。
"清禾……"他嗓音发颤，"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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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了。"沈清禾摇头，眼泪到底还是滚落，"萧砚辞，太晚了。"
"我把你放在心上的时候，你不要我。"
"现在我把你从心里剜出去了，你又说你错了。"
她抬手，抹去脸庞上的泪，可新的眼泪又涌出来，如何也抹不干：
"凭啥……凭什么你要我就要，你不要我就丢？"
"我是个人啊萧砚辞……我不是你将军府的一件摆设，不是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意儿！"
"我也会疼……我也会累……我也会……死心的啊……"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嘶喊出来的，声音破碎，像濒死小兽的哀鸣。
萧砚辞浑身剧震，注视着她崩溃的眼泪，注视着她颤抖的肩上，看着她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绝望与痛苦——
忽然懂了。
原来这三年，他给的伤，比黑风岭那一箭，疼一千倍，一万倍。
原来那些被他视若无睹的日日夜夜，那些被他轻描淡写的冷漠忽视，早已在她心上，扎下了千疮百孔。
而他，竟然……现在才知道疼。
三、迟来的拥抱与吻
"清禾……"
萧砚辞伸手，想抱她，指尖却在触到她肩上的前一刻，停住了。
他不敢。
他怕她躲开，怕她厌恶，怕她眼中再出现那种冰冷的、看陌生人的眼神。
"别碰我。"沈清禾果然退后一步，眼中满是戒备与痛楚。
萧砚辞的手僵在半空，许久，慢慢收回，而后——
"扑通"一声。
他跪下了。
当着满院秋风，当着纷扬的碎纸，当着这江南小院静默的天地，他跪在了她面前。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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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禾，"他仰头看她，血和泪糊了满脸，嗓音嘶哑破碎，"我不求你原谅……我了解我不配。"
"我只求你……别走。"
"给我一人机会……一人赎罪的机会。"
"不用你回头看我，不用你对我笑，甚至不用你搭理我……"
"就让我守着你，注视着你，护着你……像条狗一样，守你一辈子，行么？"
沈清禾看着他卑微到尘土里的模样，看着他眼中近乎绝望的哀求，心口疼得发麻。
她该恨他的。
她该扭头就走，该让他一辈子活在悔恨里，该让他也尝尝被抛弃、被忽视、被伤害的滋味。
可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嗓音。
只有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氛。
"清禾……"萧砚辞膝行向前，颤抖着手，轻缓地拉住她的裙角，像拉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我求你……"
沈清禾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情绪复杂得连她自己都辨不清。
"起来。"她说，嗓音很轻。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萧砚辞没动。
"萧砚辞，"她加重语气，"起来。"
他慢慢霍然起身身，却不敢看她，只垂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沈清禾看着他肩头那片刺目的血红，沉默许久，到底还是开口：
"去屋里，我给你换药。"
萧砚辞猛地抬头，眼中迸出不敢置信的光。
"清禾……"
"只是换药。"沈清禾别开脸，嗓音冷淡，"别多想。"
可萧砚辞已经以为，这是天大的恩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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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上药时的沉默
屋里，沈清禾重新给他清洗伤口，上药，包扎。
动作依旧很轻，很稳，可她的指尖，却不再冰冷了。
萧砚辞垂眸，看着她低垂的眉眼，注视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注视着她紧抿的、没啥血色的唇——
忽然想起，他好像……从来都没吻过她。
新婚夜没有，后来三年，更没有。
他娶她，像完成一桩任务。她嫁他，像跳进一座冰窟。
他们之间，最亲密的接触，大概只有她替他更衣、喂药、包扎伤口时，那一点点不可避免的触碰。
而现在，这点触碰，竟成了他全部的希望。
"清禾，"他哑声开口，"我……"
"别说话。"沈清禾打断他，将纱布最后一道结打好，然后，霍然起身身，退后两步，拉开距离。
萧砚辞心口一空。
"药换好了，"她说，"你休息吧，我去做饭。"
她转过身要走。
"清禾！"萧砚辞猛地起身，从背后，紧紧抱住了她。
很用力，很紧，像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沈清禾浑身一僵。
"放开。"她声音发冷。
"不放。"萧砚辞将脸埋在她颈窝，声音闷哑，带着哭腔，"这辈子……都不放了。"
沈清禾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然后，凶狠地掰开他的手，转过身——
一巴掌扇在了他脸庞上。
"啪——！"
清脆响亮。
萧砚辞的脸偏过去，白皙的脸庞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指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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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怔怔看着她，眼中满是震惊与痛楚。
"这一巴掌，"沈清禾盯着他，眼中泪光未干，嗓音却冷得像冰，"是替三年前，彼在新婚夜等了你一整夜、最后自己掀了盖头的沈清禾打的。"
萧砚辞浑身一颤。
"萧砚辞，"她一字一句，"别以为你跪一跪，哭一哭，我就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伤疤好了，疼还在。"
"你欠我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说完，她转身，大步离开。
走到门前时，她脚步顿了顿，却没回头，只轻声说：
"饭好了叫你。"
门"吱呀"一声关上。
疼，却带着一丝……微弱的、几乎不敢奢望的暖。
萧砚辞站在原地，脸上火辣辣地疼，可心口那个地方，却像被啥滚烫的东西，凶狠地烫了一下。
她打他了。
她骂他了。
可她……还愿意给他做饭。
是不是说明……他还有机会？
哪怕只是一点点，一点点……
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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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
当晚，沈清禾做了鲫鱼豆腐汤，汤很鲜，萧砚辞却食不知味。饭后，她拿出一张纸，推到他面前——是和离书的草稿，她已经签了字，按了手印。萧砚辞注视着那纸和离书，沉默许久，忽然提笔，在"理由"那一栏，一笔一划写下："萧砚辞，不配为夫。"而后，按下了自己的手印，血红的，像他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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