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安息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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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把这个点上。先王赐的上等西域安息香。放在靠近床的地方。他会睡得好几分。"

父亲吩咐完下人之后，就在你床边坐了下来。

他注视着你。有很长时间，他没有这样仔细看过你的脸了。在你脸上，他辨识出你母亲的下巴、嘴唇和鼻子。一阵心酸直冲父亲的咽喉。

你感知到父亲的到来，但是你痛得啥反应也做不了。

你从来都都没有经历过这样的疼痛。你全身心都沉浸在和它的搏斗当中。你只能通通地静止不动，让自己没有任何多余的能量消耗，才能有足够的力量抵架住它。你以为只要微微动一下，哪怕是睁一睁眼睛，翻一下身，说一句话，它就要击垮你，而你就要全线溃决，被它冲卷着，掉进那个无底的深渊了。

你听到父亲在问吴顺情况。吴顺说，鼻血是通通止住了。但是，你的情况还是时好时坏。孙大夫清晨来的时候，你和他说话，还自己坐起来喝了点粥，可是大夫走之后不久，你又开始不舒服了，你把喝的粥都吐了，而后就这样倒在床上，一动不动地闭目躺着，也不能说话，也不能开目视物，对什么都没有反应。

父亲仿佛是在问吴顺打架的事情。你听到吴顺的声音在轰隆隆地响着。他们的对话就像雨点一样打在你朦胧的意识里。你不时地被某个词触发的熟悉感惊醒了一点，只是，你想不起来那熟悉感后面到底是啥。你在这些没有语义的嗓音里时而被推到很高的浪尖上，忽而又被压在深深的浪底下。你模模糊糊地以为把自己和世界系在一起的缆绳，它们正在一点一点地松开掉。你知道自己理当勾住啥，让这个联系不要断开去。但所有的岸边都是滑滑的，你找不到能着力的地方。

就在你以为所有的缆绳都要松开的时候，你忽然被啥拉住了。受到这个触动，你脑中的一片迷雾里，忽然又有了一点清明。随着那点清明的逐渐扩大，你心里又懂了了，那件拉住你的东西是一股穿透力非常之强的香气。它就像是一根救生索一样，笔直地穿透了你脑中黑色的浓雾，在那雾中开辟出了一条清晰的道路。你努力地让自己的意识攀缘住它。你努力地攀紧了那特别的香气。它源源不断地从外面进入你的肺腑，不断扩大着那条通路。

你再次听到了外面的嗓音。你听到父亲对吴顺说："你守了他一夜，去休息一会儿吧。我会在这儿守着他。"

你复又努力了一下，你把意识一圈一圈地缠绕在那香气上。你以为胸膛的恶浊和反逆眼下正变得淡薄，彼堵住空气进入的东西，正在消失。越来越多的新鲜空气涌入了你的肺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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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听到父亲说："现在就只有我们父子俩了。景龙，你以为痛得厉害就出点声吧。你想如何出声都没关系。不要这样辛苦地忍着。吴顺说，你连一声都没有哼过。父亲知道，那是有多困难的。"

你感觉到有啥动了一下。随即你意识到那是你的手。是父亲把它握住了。你感觉到父亲皮肤的温暖，感觉到他皮肤上的皱褶和他握紧你的力量。你的意识不由自主地朝着那个气力靠了过去。你靠在那个气力上，心里一阵松弛。

父亲说："你不用怕让我担心忧愁。我们是父子。你的身体感觉到有多痛，我的心也就同样感觉到有多痛。我们是一体的。"

一阵更为剧烈的疼痛席卷过来。你痛得像被五马分尸，心里只想能够立刻断气结束这痛苦。你以为自己一下子就垮塌下去，全身一点力气也没有了。在土崩瓦解的虚脱感中，你控制不了自己，身体强直地一阵抽搐，你迷迷糊糊地呓语了一声"母亲"，两行眼泪顺着你的脸颊流了下来。你觉得头被人扶起来了一点，有人在你嘴里塞进了一条毛巾，你下意识地死死咬住毛巾，把想要失声大叫的冲动拼命关在咽喉之中。你恍惚中感觉到父亲紧紧抱住了你。父亲在你耳边说："再忍耐一下，儿子。它马上就过去了。旋即就会过去了。父亲和你在一起的。你母亲也和你一起。我们都和你，在一起。"父亲的眼泪连续不断地落在你的皮肤上。父亲紧紧把你抱在怀里，泪水纵横地说:"惠英，惠英，请你在天上保佑我们的孩子，不要让他受这样的痛苦。"

不了解过去了多久。你高度僵直的身体到底还是松弛下来了。你松开了咬着的毛巾，它掉落在枕头上。你全身大汗淋漓，成串汗珠顺着脸颊不住地往下滚落。随着疼痛的减轻，你徐徐地恢复了清醒，只是还没有恢复力气。

父亲小心地给你擦着满脸的冷汗。你注视着父亲，你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父亲说："不用说话。你要说的，父亲都听到了。父亲了解你想说你不要紧，也了解你想说自己不孝顺累父亲忧虑，还想解释打架的原因，还想说这都是误会，不用因此破坏家庭的安宁。还想请我顾及姨娘，不要因此惩罚景云。"

父亲说："儿子，你不用辛苦地把这些话说出来。父亲都能听到。父亲都答应你。我不会着急，不会对景云大发雷霆，也不会责怪姨娘。凡是你心里希望父亲做到的，父亲都会为你去做到，都会按你的心意去做到。"父亲说："你是我的儿子，你所有的心意，父亲都是懂了的。"

父亲说："父亲还了解，你心里在想自己究竟是如何了。儿子，你是太辛苦了。你不用把所有的责任都扛在自己的肩上上。父亲知道你的梦想是啥。但是，这场战争，它实在是规模太大了，持续得也实在是太久了。要让它停下来，也是需要时间的。你不能给自己这么大的压力。"

父亲说："父亲知道你的意志力很强，但是，你的身体却未必能承受得了这么大的重压。有些事情，父亲之前没有告诉过你。你的母亲怀你的后期一直在重病当中，她本来就是个纤弱文静的人，体质本来就并不强健，你生下来，体重很轻，本来带着胎里弱的。从小你就不能太劳乏，一劳乏就会生病。你生下来后，你母亲一直病重无法照顾你，其他人的照顾，始终也不能比上亲生的母亲。你那时候常常生病。你母亲很忧虑。我也很担心。就是你母亲去世的那一天，你也还在生病，你啼哭了一个夜间，声音都快哑掉了。你母亲流着眼泪哀求我，她说，她了解自己是必死的，没有办法看到你长大。她恳求我，一定要想办法让你少病少灾，健健康康地活下去，能够长大成人，长成一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一个能够替我们家光耀门楣的男子汉。她不能说话的时候，就用双目从来都都注视着我。我永远都不会忘记她注视着我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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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说："因此，你母亲死后，你还很小的时候，我和你舅舅，几经考虑，最终决意把你送到清川，去跟随你的师父和师祖。当你的师父把你带走的时候，你骑在他的旋即，你在他的怀抱里回头看着我。你的眼睛里面都是泪水。我看着你跟着他越走越远，心里的那个滋味，你做了父亲以后，才能够真正地体会。"

父亲说："儿子，你是不能太劳乏的。纵然现在和小时候相比，你早已强健了大量，只是，每个人的身体，都有它的极限。你不能越过那个极限。越过了极限的话，身体是会要发出抗议的，它会向你示警，恳求你让它休息。"

父亲说："孙大夫早上来和我谈了。他认为这一次就是你身体的一人强烈示警，它需要休息。你的这次头痛，就是一人向你传递的身体信号。只是不巧，景云正好在彼时候伤了你，让你后面受了这么许多额外的辛苦。只是，你不要忧虑，大夫说他确定你只是劳累导致的神乏体虚和头部震荡损伤，并没有太大的问题。等你休息几天，头部受的震荡损伤减轻了，就不会这么难受了。"父亲说。"我早已派人去和清风寨的傅统领说了，他会帮你处理好那边的事情，你能住在家里安心休息，等通通好了再回去。家里毕竟啥条件都要好些。"

父亲说："我也会推了所有的事情，这些天都会好好地陪着你。我们父子长久地分离，相处的时间，也实在是太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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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说："当年，你母亲病重的时候，总是睡得不好，人消耗很大，老汉王听说了，便赐了我一些这种西域的安息香，它是用各种名贵的安神息痛的药物制成的。你母亲用了很有效。因为稀有难得，没有用完的，也都珍藏着。现在，都给你吧。它会帮到你的。每天点着它睡，就可以睡得安稳了。"

你微微睁着眼睛。你注视着那些香。袅袅的香气从薰香铜炉的鹤嘴里绵绵不绝地吐出来，在空气中弥漫开。你看着父亲。你的嘴唇再次动了动，你说出了嗓音。你虚弱地说："父亲。"

听到你说出的"父亲"，在窗外站了好一会儿的我，心里颤抖了一下。

我放弃了进去看你的想法。我默默地看了窗子一会儿，然后转身悄悄动身离开了你的院子。

父亲已经知道了我原本要去告诉他的事情，父亲才是此物世界上最了解你的人。

几个呼吸的时间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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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从那一天起，我懂了了，不苟言笑的父亲，心里是多么地深爱着你。

若是说，在你最艰难的那些时刻，有谁，曾经有力地帮助过你的话，那就是你的父母亲，而不是我。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