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的雪泉是一处极致美景。
那泉水翻滚出白花花的水沫,恰如一堆洁白的冬雪。
夕阳融入泉水中,跳动着满目的碎金,把三月的桃花倒影拉扯得影影绰绰。
泉边有两人,白衣少年坐在初春微凉的石头上,纤长的手指优雅地抚弄着琴弦。
那缕缕琴音与叮咚泉水融为一体,清灵而悠远。
他不时地抬起俊朗的眉眼目光投向对面的人。
他面前的是一人豆蔻年华的少女模样,身着流彩菊纹百褶裙,外罩缕金烟罗杉,体态纤细优美,正随着那琴音翩翩起舞。
那舞姿极柔,恍若无骨,旋舞之际恰如随风之柳,在漫天花雨间低迥而下。
旋得定了,臂间轻缕缓纱如云,纷扬铺展开去,到底还是铺成一朵极艳的花朵,盛放于霞光中。
那一张绝世无双的面容,便是花中之蕊,顾盼之间,直使人间的三月天的失了颜色。
少年抬眼间,绽放出淡淡的笑意,灿比星华。
少女见状愈发开心,露出两排整洁的皓齿,那舞姿更加轻盈,仿佛乘风欲飞……
"陛下,该起了……"
这一句话,虞公公已经说了很多年,似乎已经掌握了精髓,不大不小,恰到好处。
龙榻上的周云锦,缓缓睁开眼睛,这一瞬间他嘴角仍带着动人的笑意,那是从梦中带出来的。
渐渐地地,他的目光越来越清醒,也越来越冰冷,嘴角的笑意像是一朵曼妙的花,逐然枯萎成灰。
他缓缓坐了起来,疲惫地抬手掀开了厚厚的金黄色床帐。
周云锦坐在床榻边没动,突然问道:"今日啥日子了?"
虞公公立刻上前服侍,宫女们卷起了床帐,捧来了龙靴龙袍,梳洗用具。
虞公公想了想答:"已是腊月十四。"
"腊月十四……"周云锦目光发滞,幽幽说道:"那就是明日了。"
虞公公一时之间没能反应上来,恭敬地问:"陛下说的是……"
他双脚踏进靴子里,走到内殿中央,舒展开纤长的双臂,等候更衣。
他看着铜镜中略显单薄的自己,一件件描金绘龙的华服穿搭在他身上,嵌宝紫金冠束起了他的墨发,使他此物最不像皇帝的人也有了几分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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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最爱的却还是那身霓裳罗裙,画着精致秀婉的落梅妆,发间坠着那碧玺花簪步摇,跳着世间最美的舞。
但还不够,一定要以那人并不算完美的琴声为奏,这样才算圆满。
他的目光缓缓垂下,不再看镜中。
只觉心头异常疲惫。
那人与他越走越远,就似乎是两条河流里的落叶,流向不同的方向,任凭他拼尽全力,也逆转不了命运的气力。
几个呼吸的时间过去了。
"传朕旨意,明日午时,将竹沥斩首于午阳门下。"
说话时,他的声音冷如寒冬,脸庞上没有半点表情,俨然一座雕像。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虞公公脸色一青,惊恐道:"陛下,请您三思啊。"
周云锦却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示意他不必多言。
他跟随周云锦许多年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竹沥在他心中的地位。
他注视着皇帝幽深的目光,一时间感到心头颤栗。
……
次日,天边刚露出浅淡的鱼肚白,树枝上还挂着一夜的薄霜,礼园上下就开始忙碌起来。
亭台楼阁,长廊月桥,所见的是下人们进进出出,各自忙碌地张罗着。
鲜艳的红色不久就在礼园中铺开,俨然一朵朵娇丽的牡丹在水墨图上争先绽放。
按照习俗,新娘子是不能抛头露面的。
霆霓吃过早饭后,便从来都闷在房中嗑瓜子,她将瓜子皮摆成不同的图案。
她始终独自一人,始终面带微笑。因今天是个"好日子"。
到底还是,她的房门被敲开。
茉莉带着数个丫鬟鱼贯而入,手中端盘上分别是琳琅满目的凤冠霞帔和胭脂水粉。
"姑娘,该更衣上妆了。"茉莉将端盘放在了桌子上。
她用力地微笑了一下,丢下了手中的瓜子,配合地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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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丫鬟们相互配合,褪去了她的外衫。
骤然,有两个小东西从她的衣襟中滚了出去。
几乎是同时,霆霓扑向地面,紧张地将两个物件捡了起来,轻轻掸去上面的尘灰。
茉莉在她旁边蹲下来扶她,所见的是她手上是两个小荷包,一素一艳。
看起来没啥特别的,不了解她怎么会如此在乎,茉莉顺口追问道:"姑娘,这是何物?"
霆霓目光闪动了一下,翘起嘴角微笑:"草药包……而已。"
茉莉着实隐隐闻道一股草药的淡香,便点了点头:"那姑娘还是安置妥当吧,暂且别带在身上了,今日帮姑娘宽衣的可不止我们几个。"
她说着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坏笑。
屋子里另外数个小丫鬟也正值青春,闻言也不禁抿嘴偷笑,羞红了脸颊。
反而,作为当事人的霆霓无动于衷,只看着手中的两个小药包出神,嘴唇轻启,幽幽道:"也是时候了。"
她转头目光投向屋子里正熊熊燃烧的炉火。
她握紧了手里的物件,那细碎的干采药发出窸窣的嗓音,仿佛是一声声悲凄的求救。
她骤然起身,迎着热气快步来到火炉边。
清冷的眸子映着跳动的火光,她不容自己多想,立即伸出了手。
而下一刻,她的动作忽然定格住,手掌停留在火焰上方,却迟迟没有松开。
终于,一声压抑至极的幽叹从她的喉咙里挤了出去。
她终是泄气般地走回床铺边,将两个药包重重地压在了棉被下。
包括茉莉在内,数个小丫鬟面面相觑,没能理解她方才这一连串的举动。
茉莉有心缓和僵局,便说道:"姑娘是冷了吧,夕桃,把那炉火挪近些。"
霆霓重重吸了一口气,仿佛有些呼吸困难,努力弯起嘴角道:"是有些冷,帮我穿衣服吧。"
茉莉将她浓黑如墨的秀发梳至头顶,乌云堆雪般盘成了流云追凤髻,两边插上虹彩琉珠长步摇。低头颔首间那流苏轻缓地地摇摆,温柔自然流露。
她终究是个没用的,早已到了现在此物地步,却还是狠不下心。
黛眉清染,朱唇微点,眼贴花钿,两颊胭脂淡淡晕染开来。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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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待嫁的娇俏女子就这样活脱脱地出现在了铜镜里。
那光彩映在丫鬟们的眼中,是一串串极致的艳羡。
那火红的喜服层层叠叠,绣着祥云凤鸾的图样,镶嵌着丝丝缕缕的金线,在阳光里流光溢彩,穿在霆霓身上相得益彰。
"姑娘,这凤冠有些重,怕你吃不消它,等到吉时将近了,我再来替你妆上。"茉莉说道。
她一向考虑周全,霆霓点头道:"好,有劳你们了。"
"姑娘如何还客气上了,过了今日,我们该叫你夫人了。"
霆霓弯了弯嘴角。
茉莉笑着说:"那我们先下去忙了,若有事你就招呼我。"
霆霓继续微笑应答。
不久,屋子里又变成她孤零零一人人。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氛。
与之前不同的是,她现在上了妆,连瓜子也不能嗑了。
但她依旧不忘翘起嘴角,毕竟今天是个"好日子"。
她坐在床上,一点点捱着时间。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骤然,她猛地想起了啥,顿时从床上弹坐起来,但身上这身喜服实在太厚重,坠得她差点跌坐在地面上。
她顾不上那些,即刻翻开棉被。
她现在这么重,方才一屁股坐在床上,定然那药包压坏了。
她懊悔地把两个药包捧在手心,发现里面的草药正如所料细碎了大量。
只是不久,她又为自己现在的做法感到懊恼。
彼人的东西不肯丢弃就算了,为何要这般待宝贝一样的珍视。
她狠狠了拧了自己手臂一下,逼迫自己清醒,也强迫自己高高扬起嘴角。
接着,她伸手翻开床上最底层的被褥,只见那木板上正躺着两敢令人胆寒的银针。
其中一只正是要了她师娘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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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一日刺他一剑后,她没过多久又返回竹屋,趴在草丛里翻找了很久很久,才捡回来的。
两枚银针,她要时刻提醒自己,那个人是凶手,是魔头,不值得!
在很多个夜里,她思念泛滥之时,便会拿出这两根寒光幽幽的银针让自己清醒。
甚至有几次想他想得发狂,她就用银针刺入自己的血肉。
彼疼法真是刻苦铭心啊!
她鼻子忍不住有些发酸,赶紧牵动嘴角让自己笑出来。
只可惜她再怎么努力,那笑容都透着无比的凄凉。
她将银针拿在手中,放在眼前,逼迫自己去看清,去牢记!
却发觉嘴角越来越重,眼眶酸楚得要命,眼泪拼了命想涌出来。
她执拗地扬着嘴角,拼命眨着眼,她不允许自己哭。
今日是她如愿嫁给礼谦岚的大喜日子,凭啥要为一人杀人凶手哭花了妆容。
可是她越控制越濒临失控,最后竟如洪水决堤,一涌而出。
泪水瞬间冲毁了她的笑容。
啊——
今日是他斩首示众的好日子,她为什么要哭,理应大笑才对。
哈哈!
真好!
大快人心!
……
她就这样笑着大哭,哭着大笑,似乎疯癫了一般……
终于,她无力地瘫在床上,污了妆容,乱了喜服。
那两枚银针还被她握在手心里,指尖颤抖着摩挲着银针的尾珠。
这种银针前端是尖而细的,轻易就能刺入皮肤。
尾端有一处小小的银珠,或许是为了加重银针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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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她的手指一顿,呼吸瞬间也停滞了。
一抬手送至面前,朦胧的泪眼聚焦目光投向针尾,指尖又仔细地摸了几遍。
她一下子坐了起来,拖着沉重的喜服,踉跄地来到明亮的窗边,仔用心细地端详那银针的尾珠。
阳光如柱照进她的窗子,她久久伫立在那光柱里。身上的金线映照出满屋子的星光,就似乎是一副奇美的绝景。
等到她再转回头时,脸庞上的表情难以言喻。
怀疑,纠结,忧惧……多种情绪在她心里横冲直撞着。
"茉莉,茉莉!"她打开了门,冲着外面叫道。
"来了来了!"茉莉从远处赶来,听出她的喊声急促,一路跑得风风火火,进门追问道:"姑娘如何了?"
"我师父呢?……宗主呢?"
茉莉上下打量眼前的她,眼中满是惊愕,着实被她的妆容吓到了。
霆霓焦急地又问了一遍。
茉莉回道:"宗主去祭祖了,姑娘这是如何了?"
"几时能回?"
"此物时辰怕是刚赶到,应该……"
"遭了!"
霆霓拖着坠地的裙摆,急得原地打了个转:"如何办?现在什么时辰了?"
"已过了辰时。"
霆霓闻言浑身一僵,仿佛丢了魂魄,喃喃念道:"辰时,午时三刻……"
"究竟出了什么事,姑娘,茉莉可能帮得上忙?"她关切道。
霆霓转头目光投向她,呆了几秒钟,骤然道:"我要出去一趟,你能否扮成我留在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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