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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铁门堡外的黄昏

吉普赛:流浪的星与歌 · 我喜欢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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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约什首次看见房子的时候,以为自己遇到了啥怪物。
那东西蹲在地上,方头方脑,一动不动。墙上开了几个黑洞,像双目一样盯着他看。他躲在灌木丛后面,手里攥着一块石头,暗想:这东西要是动一下,我就跑。
它没动。
等了很久,它还是没动。
拉约什慢慢站起来,走近两步。那东西身上爬满了藤蔓,有些叶子已经红了,像血点子。他能听见里面有人说话——活人的嗓音,不是鬼。他松了口气,把石头扔了。
"这就是房子。"他对自己说。
十一岁的拉约什,铜车轮氏族长孙,这辈子第一次离铁门堡这么近。平时祖母不准他们靠近城墙——"那是捕兽夹,注视着像石头做的,其实会咬人。"但今天他趁所有人都在午睡,偷偷溜了出来。他要亲眼看看,那些住在盒子里的人,到底长什么样。
现在他看见了。
盒子里钻出一人人。
是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女孩,穿着颜色像乌鸦的袍子,头发编得紧紧巴巴的,像受刑。她手里捧着一人陶罐,走到墙根底下,哗啦一声把水倒了。而后她抬起头,看见了拉约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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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对看了很久。
"你是鬼吗?"女孩问。
拉约什想了想:"你是人吗?"
女孩笑了,露出一颗缺了的门牙——和他一模一样。她说:"我是人。你呢?"
"我也是人。"
"那你为什么躲在那边?"
"我没躲。我在观察。"
"观察啥?"
拉约什不了解该怎么回答。他不能说"我在观察你们这些住盒子的怪东西",因为祖母说过,说话要有礼貌,哪怕是对不会动的东西。他想了想,说:"我在观察你们家的墙。"
"墙有啥好观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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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不会动。"
女孩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弯下腰,陶罐差点掉在地面上。"墙当然不会动!它要是会动,房子不就塌了吗?"
拉约什皱起眉头。他从小睡在帐篷里,每天早上醒来,头顶的上空都不一样。他无法想象睡在一人永远不会动的地方——那晚上如何做梦?梦找不到路如何办?
"你们夜间如何做梦?"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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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止住笑,歪着头看他:"做梦?和墙有啥关系?"
"梦要认路回家。你们睡的地方从来都不动,梦会迷路的。"
女孩盯着他看了很久,脸庞上的表情变了。不是害怕,是一种奇怪的眼神,像看一只从树上掉下来的鸟。她说:"你是吉普赛人,对不对?"
拉约什了解这个词。铁门堡的人都这么叫他们,语气像叫一条流浪狗。但祖母说,不用生气——"他们叫他们的,我们是我们。他们叫我们泥巴,我们身上的泥巴洗干净了还是我们;他们叫自己贵族,洗一次澡试试看?"
"我是罗姆人。"他说。
几个呼吸的时间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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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又笑了,这次是另外一种笑。"罗姆人?那是啥?"
拉约什不知道怎么解释。祖母能用七种语言讲三天三夜,把罗姆人的历史讲成一串星星。他只会说:"就是……我们。"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女孩点点头,似乎听懂了。"你们住在哪儿?"
"那边。"拉约什指了指极远处的河滩。从此地看不见,但能看见一缕烟,细细的,像一根线牵着天。
"为啥住那边?"
"因那边有河。"
"有河就能住?"
"有河就能活。"拉约什想了想,"有河就能洗澡。"
女孩低头瞅了瞅自己的袍子,又瞅了瞅拉约什——他的衣服灰扑扑的,但脸庞上很干净。她忽然脸红了,把陶罐往地上一放,转身跑回房子里,砰的一声把门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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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约什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门没再开。他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他转身往回走,走几步,回头看一眼。那房子还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头睡着了的野兽。他以为那东西不像是活的,但彼女孩是活的。她缺了一颗门牙,和他一样。
这件事,他要告诉祖母。
达达坐在帐篷外面补裙子。
她永远在补裙子。不是因她裙子破得快,是因她裙子太多——七层,穿的时候一起穿,脱的时候一起脱,但破的时候不是一起破。因此一年四季,只要天气好,她就坐在外面,一根针,一卷线,把七个颜色的布补成一人颜色的故事。
拉约什跑过来的时候,她眼下正补最外面那层——紫色的,上个月被荆棘划了一道口子。她头也没抬,说:"看见了?"
拉约什愣住了:"你如何知道?"
"风告诉我的。"达达咬断线头,换了个颜色,"风说有个小傻子往城墙那边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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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进城里。"
"当然没进。你要是进了,你现在就不是站着,是躺着。城墙那边住了个猎人,专门打乱跑的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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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约什坐到祖母旁边,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说到那个女孩缺一颗门牙的时候,达达的针停了一下。
"缺一颗门牙?"她抬起双目,"左边的还是右边的?"
"左边。"
达达点点头,继续缝。"那是主教的女儿。叫佐伊。上个月从楼梯上摔下来,磕掉的。"
"你怎么了解?"
"那天我们正好在城外卖马。她妈妈抱着她跑出来,喊医生。喊的嗓音把城墙上的鸽子都吓飞了。"
拉约什沉默了。他想起那个女孩跑进房子时的背影,忽然有点难过。
达达看了他一眼,笑了。"心疼了?"
"没有。"
"你脸庞上写着呢。左边脸写‘心疼’,右边脸写‘不承认’。加起来就是‘我心疼但我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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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约什低下头,捡起一根草咬在嘴里。过了一会儿,他说:"她问我们是啥人。我说罗姆人。她没听懂。"
"当然听不懂。"达达把针扎进布里,又拔出来,"‘罗姆人’是我们自己叫自己。就像我叫自己‘达达’,你叫自己‘拉约什’。别人叫我们啥,那是别人的事。"
"他们叫我们吉普赛人。"
"对。"
"缘何?"
达达把裙子摊开看了看,又卷起来换了个地方下针。她缝得很慢,每一针都像是在数啥。拉约什等了好久,才等到她开口。
"有一人故事,"她说,"想听吗?"
拉约什点头。祖母的故事从来都不嫌多。
"很久很久以前,"达达开口了,声音低下来,像在哄火堆里的火苗,"神把所有民族都叫到山顶上。山顶有个棚子,棚子里放了一堆包袱。神说,每人拿一个,拿什么是啥。"
拉约什往祖母旁边靠了靠。此物故事他没听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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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腊人先到。他们挑了半天,挑了一个最沉的包袱。打开一看,全是书。从此希腊人就有了智慧,整天想事情,想得头发都白了。"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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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犹太人第二个到。他们挑了一人不大不小的包袱。打开一看,全是规矩。从此犹太人就了解啥能吃啥不能吃,啥能干啥时候不能干,累得要死。"
"罗马人第三个到。他们挑了一人最长的包袱。打开一看,全是剑。从此罗马人就整天打来打去,把能打的都打了,没得打了就自己打自己。"
达达停下来,换了个坐姿。太阳往西挪了一点,影子拉长了。
"其他民族陆陆续续都来了,把包袱都挑走了。等我们罗姆人到的时候,棚子里只剩一个包袱。最小最轻,上面落满了灰。"
拉约什屏住呼吸。
"打开一看,里面是两样东西。一样是风。一样是一截会唱歌的木头。"
"就这些?"
"就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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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呢?"
达达笑了,皱纹里全是光。"然后我们就把风揣进怀里,把木头夹在胳肢窝里,下山了。走到半路,那截木头开始唱歌。风从怀里钻出来,和歌声一起飘到天上。山顶上那些民族听见了,都抬起头来看。希腊人放下书,犹太人忘了规矩,罗马人把剑插回鞘里。他们说,那是啥?那么轻,那么远,抓不住,忘不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氛。
"是啥?"
"是吉普赛人的歌。"达达低下头,继续缝,"从那以后,不管我们走到哪儿,那些人都叫我们‘会唱歌的人’。‘吉普赛’这个词,就是从那时候来的。"
拉约什想了一会儿。"可是,"他说,"你刚才说‘吉普赛’是别人叫的。这个故事里,别人叫我们是‘会唱歌的人’。这不是好事吗?"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是好事。"达达把针扎进布里,停住了,"但不是我们给自己取的名字。"
"缘何不能?"
"因为名字这东西,自己取的,知道啥意思。别人取的,不了解什么意思。不了解的东西,总有一天会变成别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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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双目看着拉约什,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就像风。你叫它风,我叫它风,但风自己知道自己叫什么吗?它只是吹。吹到哪儿,哪儿的人就给它起个名字。那些名字再多,和它有啥关系?"
拉约什低下头,把嘴里咬着的草吐出来。
"彼女孩,"他说,"她叫我吉普赛人。我没生气。"
"为啥要生气?"
"因不是我们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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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达笑了。她把裙子放下,探出手摸了摸拉约什的头。那只手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头发上。
"不生气就对了。"她说,"名字是别人的事。你是谁是自己的事。她叫你吉普赛人,你还是你。她叫你罗姆人,你还是你。她叫你泥巴,你洗个澡还是你。你叫啥名字,只有你自己知道。"
拉约什抬起头。
"我叫啥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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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叫拉约什。"达达的眼睛弯起来,"拉约什的意思是‘会发光的人’。你出生那天晚上,话树下的篝火忽然亮了三倍。所有人都说,这孩子将来会照亮啥。"
拉约什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怎么发光。"他说。
"不用了解。"达达把最后一针缝完,咬断线头,"光自己会亮。你只要不把自己盖住就行。"
她霍然起身来,把裙子抖开。夕阳照在上面,七层布,七个颜色,像一道落在地上的彩虹。
"走吧,"她说,"该生火了。今日讲故事的人是你。"
"我?"
"对。你把今日看见的讲出来。城墙,房子,彼缺牙的女孩。讲给火听,讲给风听,讲给愿意听的人听。"
极远处,铁门堡蹲在夕阳里,像一个睡着了的东西。那些黑洞似的窗户,在落日里变成了金色。
拉约什霍然起身来,跟在祖母后面往营地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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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彼女孩现在在干啥?她也坐在窗户后面,看这边的烟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今天夜间,他会把这一切讲出来。讲给火听,讲给风听,讲给博罗卡和露琪卡听。讲的时候,他会想清楚大量现在想不清楚的事。
这是祖母教他的。
不是故事,是讲故事。
营地中央,篝火早已点起来了。
博罗卡坐在火边,双目盯着火焰,不了解在看啥。露琪卡在追一只鸡,那只鸡早已飞了三次,她还在追。卡洛蹲在旁边磨一把刀,磨一下,看一眼女儿,磨一下,叹一口气。
拉约什走过去,在火边坐定。
博罗卡没有看他,但说话了。
"你进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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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如何了解?"
"火告诉我的。"
拉约什看了一眼火焰。火就是火,红黄蓝白,什么也没说。
博罗卡忽然转过头,用那双浅灰色的眼睛注视着他:"那个女孩,她缺一颗牙,对不对?"
拉约什愣住了。
"火还告诉你什么了?"
博罗卡又把头转回去,盯着火焰。
"她今日晚上会想你的。"
露琪卡正好跑过来,那只鸡到底还是被她逮住了,抱在怀里咯咯乱叫。她一屁股坐在拉约什旁边,喘着气说:"你脸如何这么红?"
拉约什的脸一下子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啥,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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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烤的。"
"你离火八丈远。"
"风把火吹过来了。"
露琪卡看了一眼篝火,又看了一眼拉约什。风没有吹过来,火苗直直地往上蹿。
她耸耸肩,没再问了。反正她哥经常说几分奇怪的话,她早已习惯了。
"今日晚上讲啥?"她问。
拉约什看着火,沉默了很久。
而后他开口了。
"今日,我看见了一人房子……"
火苗跳了跳,像是在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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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凉意,和极远处铁门堡城墙上飘来的炊烟的味道。
这是公元十世纪的一个普通黄昏。
在拜占庭帝国北疆,在多瑙河切穿喀尔巴阡山的地方,在一座叫铁门堡的城墙外面,一人叫拉约什的罗姆少年,眼下正讲他这一生第一个故事。
他不了解,此物故事会讲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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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来都讲到话树下的篝火熄灭,再重新点燃。
从来都都讲到他自己也变成祖母,坐在火边,给另一人双目明亮的少年讲故事。
从来都都讲到大量年以后,有人把这些故事记下来,写成一本厚厚的书。
但那都是以后的事了。
现在,火还在烧。
现在,故事方才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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